那夜月宫下了场罕见的雨。
月宫万年无雨,桂树靠灵泉滋养,云气自生自灭,从不落雨。可这日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团厚重的乌云,沉沉地压在月宫上空,到了夜里,一声闷雷碾过云层,雨便倾盆而下。
绛雪最怕打雷。
从前做小狐狸时就怕。每逢雷雨,他便往浮尘怀里钻,四条腿并用,把脑袋埋进师尊的里衣,浑身抖得跟风中的桂树叶似的。后来化了形,这个毛病也没改。第一声雷炸响时,他正趴在案角啃桂花糕,整只狐弹了起来,糕掉在地上,琥珀眼瞪得溜圆,耳朵压在脑后,尾巴炸成一团毛球。
“师、师尊——”他从案上跳下来,连滚带爬地跑到浮尘膝边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浮尘搁下笔,低头看着拱在自己膝头的那颗脑袋。绛雪整个人缩成一团,手攥着他的衣袍,肩膀微微发颤。
“打雷而已。”
“绛雪怕。”
“师尊在。”
“师尊在也怕。”
浮尘伸手将膝上的绛雪拢起来。少年化形后比狐狸时重了许多,可浮尘还是像从前一样,将他整个人捞进臂弯里,让他窝在自己胸口。绛雪把脸埋进他的里衣,双手攥着他的衣襟,腿蜷起来,整个人团成一个球。
第二声雷响时,他猛地一抖,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浮尘的胸口。
浮尘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抬手覆上他的后脑,掌心贴着他的发顶,慢慢顺了顺。
“没事。”
绛雪在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,没有抬头。雨声越来越密,敲在桂树叶上沙沙地响,偶尔一道闪电划过窗纸,将整个寝殿照得雪白。每闪一下,绛雪便抖一下,攥着浮尘衣襟的手又紧一分。
浮尘抱着他起身,走到床边坐下。绛雪在他怀里不肯下来,两条腿蜷在他膝上,手搂着他的脖子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浮尘由着他挂着,一手拢着他的背,一手将床上的被子拉过来,裹在绛雪肩上。
“今晚睡这里。”浮尘说。
绛雪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,琥珀眼里湿漉漉的,鼻尖红红的。
“师尊也睡吗?”
“师尊在。”
“师尊不坐着?”
“不坐着。”
绛雪看了他一会儿,慢慢从他怀里滑下来,钻进被子里。他裹着被子面朝浮尘躺好,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攥住浮尘的衣摆,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他跑了。浮尘在他身侧躺下来,平展着身子,面朝上。绛雪立刻蹭过来,贴着浮尘的手臂团好,手搭上他的胸口。
又是一道闪电。雷声紧随其后,轰隆隆地碾过屋顶。绛雪整个人缩了缩,把脸埋进浮尘的肩窝,手从他胸口移到他的颈侧,指尖攥着他里衣的领口。
浮尘偏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绛雪拱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。赤红的发散在他的枕上和肩头,耳朵从发间冒出来,一只耷拉着一只竖着,两只都在微微发颤。绛雪的呼吸急促而凌乱,温热地拂过他的脖颈,带着一点桂花糕残余的甜。
“师尊,”他闷闷地开口,“雷会不会打进月宫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师尊怎么知道?”
“师尊是仙人。月宫有阵法。”
“那雷为什么这么响?”
“因为它离得近。”
绛雪想了一会儿,又问:“师尊以前一个人过雷雨天吗?”
浮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头顶的帷帐,听着雨声和绛雪逐渐平稳的呼吸。
“过过。”
“师尊不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不怕?”
“因为师尊知道雷打不进月宫。”
绛雪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,琥珀眼在黑暗中亮亮的。
“那绛雪也知道雷打不进来。可绛雪还是怕。”
浮尘偏头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绛雪想了想。
“因为师尊在。”
浮尘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。
“师尊在你还怕?”
“嗯。”绛雪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师尊在,绛雪才敢怕。师尊不在的时候,绛雪不能怕。师尊不在,绛雪要自己撑住。师尊在,绛雪就可以怕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顶寻常的事。可浮尘听着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偏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绛雪那张仰起的、认真的脸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绛雪说,“绛雪自己知道的。以前在雪地里,绛雪受了伤,好疼好疼。可绛雪不敢哼,因为哼了也没人听见。后来师尊来了,师尊把绛雪抱起来。师尊抱起来的时候,绛雪就哭了。因为师尊来了,绛雪才敢哭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绛雪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窝,含含糊糊地嘟囔:“所以师尊在的时候,绛雪才敢怕。师尊不在,绛雪就自己撑着。师尊别嫌绛雪胆小。”
浮尘伸出手,将绛雪搭在他颈侧的手轻轻拿下来,拢在自己掌心里。绛雪的手被他握着,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,乖乖地搁着不动。
“师尊不嫌。”
绛雪在他肩窝里蹭了蹭。
“师尊,”他小声问,“师尊以前一个人过雷雨天的时候,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
“师尊骗人。”
“没骗你。”
“那师尊为什么把绛雪抱那么紧?”
浮尘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。
“因为师尊现在也怕。”
绛雪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,琥珀眼里全是困惑。
“师尊怕什么?”
浮尘没有立刻回答。雨声渐渐小了,雷声也远了,只剩下屋檐上滴水的声响和桂树叶在风里轻轻的沙沙声。他偏过头,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绛雪的脸。少年的眉舒展开了,鼻尖还红着,唇微微张着,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下巴。
“师尊怕你不在。”他说。
绛雪歪头看他。
“绛雪在呀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绛雪哪儿都不去。打雷也不去。下雨也不去。师尊在哪儿绛雪在哪儿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你记得你说过这话?”
绛雪想了想。
“不记得。”
浮尘的唇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师尊替你记着。”
绛雪不太懂,但他觉得师尊的语气跟平日不太一样。师尊的声音还是温和的,可温和底下有一层什么,沉沉的,让他心里忽然跳得快了些。他把脸重新埋回浮尘的肩窝,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重新攥住他的衣襟。
“师尊,”他含含糊糊地开口,“雨好像停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绛雪今晚可以睡这里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明天呢?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绛雪满意了,往浮尘肩窝里又拱了拱,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,慢慢合上眼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攥着浮尘衣襟的手也慢慢松了,搭在他的胸口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浮尘偏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绛雪安静的睡颜。少年的脸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他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过他的颈侧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,没有动。
雨停了。乌云散了,月光重新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床头,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。绛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面朝他,手无意识地伸过来,搭在他的小臂上。
浮尘没有拿开。
他偏过头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月色,听着身旁绛雪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。他的手覆上绛雪搭在他小臂上的那只手,轻轻拢住。
“绛雪,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,“你方才说,师尊在的时候你才敢怕。师尊也是。”
绛雪在睡梦中哼了一声。
“师尊也是你在才敢怕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师尊不在的时候,师尊什么都能撑。师尊在的时候,师尊就撑不住了。”
绛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。
浮尘将那只手拢紧了。
“所以你别走。”
窗外桂花簌簌而落,雨后的月宫格外清透。绛雪在睡梦中把脸往他这边蹭了蹭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。
“师尊……桂花糕……”
浮尘看着他,唇角弯了一下。
“明天给你做。”
他合上眼,维持着握着绛雪手的姿势,慢慢沉入浅眠。雨后的月宫安静极了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,缓慢而同步。窗外桂树上最后一滴雨珠落下,砸在青石上,碎成细小的水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