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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:醉后真言

师尊养狐日常

绛雪醒来时,头疼得像被桂树砸了。

他睁开眼,看见头顶的帷帐在眼前晃,晃了两下他才发现是自己头晕。他试着坐起来,脑袋里像灌了浆糊,沉甸甸的,一动就疼。他哼了一声,重新倒回枕头上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
“醒了?”

浮尘的声音从床边传来。绛雪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,看见师尊坐在床沿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低头看他。师尊的衣袍齐整,银发束得一丝不乱,面容清朗,像是早已起身多时。

“师尊,”绛雪闷闷地开口,“绛雪的头好疼。”

“喝了酒,当然疼。”

绛雪愣了一下。

“绛雪喝酒了吗?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你不记得了?”

绛雪使劲想了想。他记得午后去厨房看桂花糕,记得踩了杌子够架子上的东西,记得舀了一勺什么喝下去,甜丝丝的。后面的事……后面的事一片模糊,像隔着水看花,什么都模模糊糊的。他只记得好像靠在师尊身上,师尊的胸口很凉,靠着很舒服。

“绛雪好像喝了一点。”他老实承认。

“一点?”浮尘将茶盏搁在床头小几上,“那坛桂花酿少了小半坛。”

绛雪缩了缩脖子,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。

“绛雪不记得了。”

“你当然不记得。”浮尘伸手将被子从他脸上往下拉了拉,露出他的鼻尖和嘴,“把茶喝了。”

绛雪从被子里伸出手来,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。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,头好像没那么疼了。他喝完了,把茶盏递还给浮尘,又缩回被子里,只露出眼睛看他。

“师尊,”他小声问,“绛雪昨天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?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你是指哪一件?”

绛雪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很多件吗?”

浮尘没有答。他起身将茶盏搁回案上,回头看了绛雪一眼。

“你昨天抱着师尊的腰不撒手,说要陪师尊喝酒。又说师尊小气,好喝的东西不跟你分。又说师尊坐着睡了一夜,问师尊是不是不想跟你睡。”

绛雪的脸慢慢红了。从脖子根开始,一直漫到耳尖。

“绛雪……绛雪说了这些?”

“不止。”

绛雪把被子拉到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个球。

“师尊别说了。”

“还有。”浮尘走回床边坐下,低头看着那颗裹在被子里、只露出几缕赤红发丝的球,“你说师尊最好看。比桂花糕好看,比桂花酿好看,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
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哀嚎。

“你还说师尊靠多近都行。师尊压到你也行。师尊怎么样都行。只要师尊在就行。”

绛雪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,琥珀眼湿漉漉的,脸颊红透了。

“师尊,”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浮尘,“绛雪真的说了这些?”

“嗯。”

“绛雪不记得了。”

“师尊记得。”

绛雪把脸埋回枕头上,耳朵从发间冒出来,软塌塌地耷拉着,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。他闷了好一会儿,才含含糊糊地开口。

“师尊,你不要当真。绛雪喝醉了。喝醉的人说的话不算数的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哪一句不算数?”

绛雪从枕头里抬起脸来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想说“全部都不算数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枕边的手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。

“师尊最好看那句算数。”他小声说。

浮尘的唇角弯了一下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”绛雪想了想,“师尊靠多近都行那句。也算数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绛雪想不出来了。他歪头看浮尘,琥珀眼里蒙着一层宿醉的水光,干干净净的,认认真真的。

“师尊,绛雪昨天是不是惹师尊不高兴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师尊为什么坐在那里?”绛雪指了指案边的椅子,“师尊平时不坐那里的。师尊平时坐案前。昨天师尊坐床边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绛雪宿醉之后脑子倒是清楚了些,连他昨晚坐在哪里都记得。

“因为师尊在看你。”

绛雪歪头。

“看绛雪什么?”

“看你睡觉。”

绛雪的脸又红了一层。他把脸埋回枕头里,闷闷地说:“师尊不要看了。绛雪睡觉不好看。”

“好看。”

绛雪从枕头里抬起一只眼。

“师尊骗人。”

“没骗你。”

绛雪看了他一会儿,把脸又埋回去了。浮尘坐在床边,看着他那只从枕头底下露出来的、红透的耳朵尖。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只耳朵。

绛雪缩了缩脖子,没有躲。

“师尊,”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,闷闷的,“绛雪以后不偷喝师尊的酒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也不要把酒藏起来。”

浮尘的手指在他耳尖上停了一瞬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绛雪知道师尊把酒搁在哪里了。师尊换地方,绛雪也会找到的。”他从枕头里抬起脸来,认认真真地看着浮尘,“师尊不用藏。绛雪不喝了。绛雪说到做到。”

浮尘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的琥珀眼,和那张还带着宿醉薄红的脸。

“好。”

绛雪满意了,慢慢从床上坐起来。他揉着太阳穴,皱着眉头,一副还没缓过来的模样。浮尘伸手将床头那盏茶递给他,他又喝了两口,才觉得脑袋没那么沉了。

“师尊,”他忽然开口,“昨天绛雪说师尊一个人喝酒没人陪。师尊以后喝酒,叫上绛雪。绛雪不喝,坐在旁边陪师尊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师尊一个人喝闷酒,绛雪心里不舒服。”绛雪认认真真地说,“绛雪看不得师尊一个人。”

浮尘将茶盏从他手里拿回来,搁在床头。他看着绛雪那张宿醉后略显苍白的脸,和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。

“好。”

绛雪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的。他往浮尘那边蹭了蹭,把脑袋搁在他膝上。

“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昨天师尊为什么坐着睡?”

浮尘低头看着他搁在自己膝上的脑袋。

“因为你睡在师尊床上。”

“那师尊为什么不一起睡?”

浮尘没有答。绛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,便自己抬头看他。师尊的面上没什么表情,可绛雪总觉得师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跟平日不一样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只觉得师尊看他的时候,目光比平时要沉一些。

“师尊,”他忽然伸手,碰了碰浮尘的手背,“你昨天是不是很累?”

浮尘低头看着那只碰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

“还好。”

“师尊骗人。”绛雪笃定地说,“师尊的眼睛下面有青色。师尊没睡好。”

浮尘没有接话。绛雪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来,落在他的膝头,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膝盖上画着圈。

“师尊,”他小声开口,“绛雪昨天说的那些话,真的不算数的。师尊别往心里去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你说的是哪句不算数?”

绛雪张了张嘴。他想说全部都不算数。可他说不出口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在师尊膝上画圈的手指,画了两个圈,又画了两个圈。

“绛雪不记得了。”他最后说。

浮尘没有再追问。他伸手将绛雪搁在他膝上的手轻轻拿开,起身将案上的碗碟收拾了。绛雪坐在床上,看着师尊的背影。师尊今日穿的是一件素白旧袍,银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,背影清瘦而笔直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
“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昨天穿的是那件有桂花暗纹的外袍。”

浮尘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件外袍今天没在床边。”

“收起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浮尘将碗碟搁进柜中,转过身来。绛雪坐在床上,裹着被子,仰头看他。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少年赤红的发上,将他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。

“因为沾了酒气。”浮尘说。

绛雪歪头想了想,觉得这个理由说得通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从床上滑下来,赤着脚往柜边走。浮尘看着他光脚踩在玉砖上,皱了皱眉。

“穿鞋。”

绛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抬头看浮尘。

“师尊帮绛雪穿。”

浮尘看了他一眼。

“自己穿。昨天教过你了。”

绛雪瘪了瘪嘴,蹲下身来,拿起柜边的布履往脚上套。他穿得慢,一只鞋系了半天才系好,另一只又系反了。他低头折腾了好一会儿,终于把两只鞋都穿上了,虽然一只松一只紧。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差点被松的那只绊倒。

浮尘伸手扶住他。

绛雪仰头冲他笑:“师尊,绛雪穿好了。”

浮尘低头看着他那两只穿得歪歪扭扭的鞋,沉默了一息,弯腰将他系反的那只重新系好。

“去吃粥。”他直起身来,往厨房走。

绛雪跟在他身后,脚步轻快了些。宿醉的头疼已经退了大半,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。他跑到浮尘身侧,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攥住他的手指。

“师尊,”他晃了晃他的手,“今天还给绛雪做桂花糕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最好了。”

浮尘偏头看了他一眼。绛雪仰着脸冲他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干干净净的,像是方才那一番话都没发生过。他不记得了。那些抱着师尊的腰说的话,那些埋在师尊胸口说的话,那些湿漉漉的醉话,他全都不记得了。

可浮尘记得。

他攥着绛雪的手指穿过回廊,穿过桂树下的光影。日光落在两人肩头,将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处。绛雪边走边踢着脚下的桂花瓣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浮尘听着他哼,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。

“绛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昨天说的那些话,”浮尘开口,嗓音很轻,“师尊都记住了。”

绛雪歪头看他。

“师尊记住什么了?”

浮尘没有答。他攥着绛雪的手往前走,晨风吹起他的银发,拂过绛雪的脸颊。绛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,也不追问,晃了晃师尊的手,继续哼他的歌。

——绛雪不记得了。可浮尘记得。记得他抱着自己的腰时手心的温度,记得他把脸埋在自己胸口时声音的闷响,记得他说“师尊靠多近都行”时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。

他说“不算数”。可浮尘心里清楚,绛雪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的。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他只是借着酒劲把心里那些还没有成形的东西倒了出来。等他清醒了,他就不认了。可他心里还是那样想的。只是他说不出来。

“师尊以后喝酒,叫上绛雪。绛雪不喝,坐在旁边陪师尊。”

这句话浮尘收下了。收得很深,搁在心底最里面那一层。

等绛雪哪天清醒着把这句话再说一遍,他就拿这句话出来,告诉他——你醉的那天,说的就是这句。1

段评

很会拿捏人物的情绪,氛围也写得特别到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