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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:醉酒

师尊养狐日常

月宫的厨房里有一小坛桂花酿。

那是去年秋天浮尘亲手酿的,用的是月宫桂树上最饱满的金桂,配以灵泉水和仙酿之法。酿了整整一年,开坛时满殿都是清甜的桂香,酒液澄澈如琥珀,入口绵软,后劲却大。浮尘偶尔在睡前饮一小盏,剩下的便搁在灶台最高那层架子上,用一只青瓷碗倒扣着。

绛雪知道那坛酒。他每日在厨房进出,看师尊偶尔取下来倒一盏,喝完便搁回去。他问过师尊那是什么,师尊说是酒。他又问酒是什么味道,师尊说“你不必知道”。可他不死心,每次师尊做桂花糕时,他蹲在灶边,眼睛总往那最高一层的架子上瞟。

这日午后,浮尘在书房批姻缘簿,绛雪说去厨房看看桂花糕蒸好了没有。浮尘没在意,由着他去了。

绛雪进了厨房,先掀开蒸笼看了一眼。桂花糕还差一把火,他添了柴,然后站在灶台前,仰头看那坛桂花酿。他搬了个小杌子,搁在灶边,踩上去,踮脚把那青瓷碗拿下来。酒坛就搁在架子上,坛口用红布封着。他揭开红布一角,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。

绛雪深深吸了一口。好香。比桂花糕还香。他左右看了看,师尊不在。他拿起灶边搁着的小勺,伸进坛口舀了半勺,凑到嘴边抿了一口。

甜的。绵的。像桂花糕化成了水,又加了一点辣。不辣,一点点,从舌尖窜到喉咙,暖融融的。他咂了咂嘴,觉得好喝,又舀了一勺。一勺,两勺,三勺。他忘了数,只觉得这酒越喝越顺口,越喝越暖和。从喉咙暖到胸口,从胸口暖到四肢,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泉里。

他把勺子搁回去,把红布重新封好,青瓷碗扣上。他从杌子上跳下来,脚落地时软了一下,扶住灶台才站稳。他揉了揉眼睛,觉得脚下像是踩着棉花。从厨房到书房的路他走了几百遍,今日却走得歪歪扭扭的,撞了两次门框,摸了一路墙。

浮尘在案前听见回廊上传来歪歪斜斜的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书房门被推开,绛雪站在门口。

他的脸是红的。从颧骨到耳根,从耳根到脖子,泛着一层薄薄的、均匀的粉。琥珀眼半阖着,眼尾比平日更红,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他的步子不稳,扶着门框晃了晃,然后冲浮尘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“师尊。”

浮尘搁下笔。

“你怎么了?”

绛雪从门口走进来,脚步虚浮,走到案边时被案角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一栽,手撑在案面上,把几页姻缘簿蹭到了地上。他低头看了看散落的簿册,又抬头看浮尘,琥珀眼里湿漉漉的,蒙着一层水光。

“师尊,”他含含糊糊地开口,“地上有纸。”

浮尘起身,绕过案来扶他。手刚碰到绛雪的手臂,绛雪整个人便往他身上倒过来,额头抵着他的胸口,手攥住他的衣襟,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。

“师尊好凉。”他嘟囔着,把脸往浮尘胸口贴了贴,“师尊身上好舒服。”

浮尘低头闻了闻。桂花的甜香,混着酒气。

“你喝了什么?”

“桂花酿。”绛雪从他胸口抬起脸来,笑得眉眼弯弯的,坦坦荡荡的,“好喝。甜的。师尊藏那么高,绛雪都够不着,踩了杌子才拿到的。”

他说着说着,忽然打了个酒嗝,自己愣了一下,然后咯咯笑起来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“师尊,绛雪打嗝了。”

浮尘看着他那张红透的脸和那双湿漉漉的琥珀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那是酒。谁让你喝的?”

“师尊不告诉绛雪酒是什么味道。绛雪自己尝。”绛雪理直气壮地说,手还攥着浮尘的衣襟不放,“师尊小气。好喝的东西不跟绛雪分。”

他说完这话,大概觉得站着累,身子一歪,整个人往地上滑。浮尘眼疾手快将他捞住,一手揽着他的腰,一手托着他的背。绛雪被他捞在怀里,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
“师尊,”他认认真真地开口,“你今日格外好看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你醉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绛雪摇头,摇了两下大概觉得晕,又把脸埋回他胸口,“师尊最好看。比桂花糕好看。比桂花酿好看。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
他说着说着,手从浮尘的衣襟上松开,往上摸,摸到他的脸。指尖在浮尘的眉眼间慢慢描,从眉心到鼻梁,从鼻梁到唇角。

“师尊这里,”他的指尖点在浮尘的唇角上,“好看。”

浮尘将他的手轻轻拿开。

“站好。”

“站不住。”绛雪老实说,“师尊扶着绛雪。”

浮尘将他扶到案边的绣墩上坐下。绛雪坐在绣墩上,身子还是晃,两只手撑着案沿,仰头看浮尘。他的耳尖红透了,连耳朵尖都从发间冒出来,软塌塌地耷拉着,耳廓也是红的。

“师尊,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不要告诉师尊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告诉师尊什么?”

“绛雪偷喝桂花酿的事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虽然他就是对着师尊本人说的,“师尊知道了会生气。师尊生气就不给绛雪做桂花糕了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师尊知道了。”

绛雪愣了一下,歪头看他。

“师尊怎么知道的?”

“师尊就是师尊。”

绛雪歪着头想了半天,想不明白师尊怎么知道的。他低头看了看案上散落的姻缘簿,又抬头看浮尘,忽然眼眶红了。

“师尊,”他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你不要生气。绛雪不是故意偷喝的。绛雪就是想知道师尊喝的东西是什么味道。师尊每天一个人喝,绛雪好奇。绛雪一个人喝的时候没人陪,师尊喝酒的时候也不叫绛雪。绛雪也想陪师尊喝酒。”

他说着说着,眼泪便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砸在案面上的姻缘簿上,把墨迹洇开一小片。他伸手去抹,越抹越花,满手都是墨。

“师尊,”他举着沾满墨的手,委屈巴巴地看着浮尘,“绛雪把师尊的簿子弄脏了。”

浮尘站在案边,低头看着绛雪那张红扑扑的、挂着泪痕的、干干净净的脸。他喝醉了,什么话都往外说。说师尊好看,说师尊小气,说绛雪一个人喝酒没人陪。他说这些时坦坦荡荡,像是把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全倒出来了。

“绛雪。”浮尘开口。

绛雪从案上抬起脸来看他,眼睛湿漉漉的。

“嗯?”
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
“绛雪把师尊的簿子弄脏了。”

“上一句。”

绛雪歪头想了想。

“师尊喝酒的时候不叫绛雪。”

“再上一句。”

“师尊每天一个人喝。”

“再上一句。”

绛雪又想了一会儿。

“师尊最好看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再上一句。”

绛雪想了很久,忽然眼睛一亮。

“师尊小气。”

浮尘的唇角弯了一下,很快又抿平。他伸手将绛雪从绣墩上拉起来,绛雪站不稳,整个人靠在他身上,仰着头看他,琥珀眼里蒙着一层醉意,亮亮的,湿湿的。

“师尊,”他忽然伸手搂住浮尘的腰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含含糊糊地说,“师尊不要一个人喝酒。绛雪陪师尊。师尊做什么绛雪都陪。师尊喝酒绛雪也喝。师尊批簿子绛雪也批。师尊睡觉绛雪也睡。师尊在哪儿绛雪在哪儿。”

浮尘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。

“你醉了。”

“没醉。”绛雪在他胸口闷闷地说,“绛雪说的都是真话。师尊不信,绛雪再说一遍。师尊在哪儿绛雪在哪儿。师尊一个人喝闷酒,绛雪就陪师尊喝。师尊一个人批簿子,绛雪就陪师尊批。师尊一个人睡——”

他忽然顿住了,从浮尘胸口抬起脸来,仰头看他。

“师尊昨晚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睡的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绛雪知道。”绛雪认认真真地说,“绛雪半夜醒了一次。看见师尊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簿子,眼睛闭着。师尊坐着睡的。师尊为什么不睡床上?床上明明有地方。绛雪在里边,师尊在外边,够的。”

他说着说着,眼眶又红了。

“师尊是不是不想跟绛雪睡?”

浮尘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鼻尖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师尊为什么坐着睡?”

浮尘没有答。绛雪抱着他的腰不松手,仰着脸等他的回答。他的脸还是红的,耳朵还是耷拉的,琥珀眼湿漉漉的,像一只被雨淋过的、委屈极了的小狐狸。

浮尘伸出手,掌心覆上他的后脑。

“因为师尊怕压到你。”

绛雪歪头。

“师尊不重。”

“师尊是怕……”浮尘顿了顿,“怕自己靠你太近。”

绛雪不懂。他抱着浮尘的腰,仰着头,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把脸重新埋回浮尘的胸口,含含糊糊地开口。

“师尊怕什么呀。绛雪又不会跑。师尊靠多近都行。师尊睡床上也行。师尊压到绛雪也行。师尊怎么样都行。只要师尊在就行。”

浮尘的手在他后脑上停住了。

绛雪在他胸口蹭了蹭,把脸埋得更深。他的声音闷在浮尘的衣料里,含含糊糊的,带着酒后的困意。

“师尊,”他小声说,“绛雪困了。”

浮尘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。

“去睡。”

“师尊抱绛雪去。”

浮尘没有推辞。他弯下腰,将绛雪打横抱起来。绛雪在他臂弯里蜷了蜷,手攥着他的衣襟,脸贴着他的胸口,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锁骨。浮尘抱着他往寝殿走,绛雪在他怀里慢慢合上眼。

走到床边时,绛雪忽然又睁开眼。

“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不要喝闷酒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师尊不要一个人坐着睡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师尊要跟绛雪一起睡。”

浮尘低头看着他。

“好。”

绛雪满意了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彻底睡了过去。浮尘将他搁在床上,替他脱了鞋,盖好被子。绛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攥住他的袖口,攥得紧紧的。

浮尘在床边坐下来,低头看着绛雪那张醉红的、安静的睡颜。他的手指搭在浮尘的袖口上,指腹上还沾着没擦净的墨,混着桂花酿的甜香。

浮尘伸出手,将绛雪沾着墨的指尖轻轻擦干净。然后他把那只手搁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。

“绛雪,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,“你方才说的那些话,师尊都记住了。”

绛雪在睡梦中哼了一声。

“明天醒了,你大概什么都不记得。可师尊记得。”

他伸手碰了碰绛雪的耳朵尖。

“师尊不喝闷酒了。师尊不一个人坐着睡了。师尊跟你一起睡。”

绛雪在梦中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
浮尘收回手,起身走到案前,将那些被绛雪打翻的姻缘簿一页一页地捡起来。墨迹洇花了好几页,他搁在一旁晾着,打算明日重抄。他做完这些,熄了案上的烛,走回床边躺下。绛雪在睡梦中感觉到他的气息,翻了个身,自动滚进他怀里,贴着他的腰侧团好。

浮尘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温热的、带着桂花酒香的少年。

他伸出手,将绛雪拢在臂弯里。

“睡吧。”

——今夜的事,绛雪明天大概什么都不记得。

可浮尘记得。记得他说师尊最好看,记得他说绛雪一个人喝酒没人陪,记得他说师尊靠多近都行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可他说的每一句话,浮尘都收好了。

等他明天醒了,师尊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
只是从明日起,那坛桂花酿,要换个地方藏了。1

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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