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过了七日。
绛雪照例白日里黏着浮尘,夜里睡在矮榻上。他没有再抱怨,也没有再问为什么。只是每夜爬上矮榻后,他会把被子裹得紧紧的,面朝墙壁,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两只耷拉的耳朵。浮尘坐在案前批簿子,余光扫过去,看见那个蜷成团的背影,笔尖总要顿上一顿。
第八日,浮尘在案前批了一整天的姻缘簿。凡间正值多事之秋,几处地界同时出了错配的姻缘,红线缠得乱七八糟。他从晨起一直忙到暮色四合,连午膳都忘了用。绛雪趴在案角陪着他,中途去厨房端了一碟桂花糕搁在他手边,浮尘没动,眼睛一直盯着簿册。
“师尊,吃糕。”
“搁着。”
绛雪便不催了,安安静静趴回案角。他偶尔抬头看师尊一眼,师尊的眉心微微蹙着,嘴角抿成一条线,那是师尊专心做事时的模样。他不去打扰,只是把自己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,悄悄搭在浮尘执笔的手腕上。
浮尘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条尾巴,没有拿开。
暮色沉下来时,绛雪从案角跳下来,跑去厨房泡了一壶热茶端过来。他把茶搁在案角,又跑去寝殿取了师尊的外袍,搭在浮尘椅背上。做完这些,他蹲在案边,仰头看师尊。
“师尊,天黑了。”
浮尘在簿册上写完最后一行批注,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他偏头看了看案角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,又看了看绛雪蹲在案边的模样。少年蹲在那里,赤红的发散在肩头,琥珀眼亮亮的,明明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,却还强撑着等他。
“饿了没有?”
“绛雪不饿。师尊饿不饿?”
浮尘看着他。绛雪说“不饿”时,肚子恰好响了一声。他的脸红了红,伸手按住肚子,别开脸去。
浮尘唇角弯了一下,很快又抿平。
“去吃桂花糕。”
“师尊也吃。”
“师尊不饿。”
“师尊一整天都没吃东西。”绛雪从案边爬起来,把那碟桂花糕端过来,拈了一块递到浮尘嘴边,“师尊先吃。绛雪看师尊吃了,绛雪再吃。”
浮尘看着绛雪递到嘴边的那块桂花糕,和绛雪仰起的、认认真真的脸。他伸出手,接过那块糕,搁进嘴里。桂花糕搁了一天,已经有些干了,他嚼了两下咽下去。绛雪立刻眉开眼笑,从碟中拈起第二块,搁进自己嘴里。他吃得急,噎了一下,拍着胸口直咳嗽。
浮尘伸手将茶盏推过去。
“慢点。”
绛雪灌了两口茶,顺过气来,冲师尊笑了笑,嘴角还沾着糕屑。浮尘看着他那张沾了碎屑的嘴角,手指在膝上动了动,最终没有伸出去替他擦。
“去睡吧。”
绛雪看了看窗外。天已经全黑了,桂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很长。他又看了看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簿册,犹豫了一下。
“师尊还有好多簿子没批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尊今夜要批到很晚吗?”
“可能。”
绛雪低头想了想,忽然说:“那绛雪不睡了。绛雪陪师尊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的。”绛雪蹲回案边,把下巴搁在案沿上,仰头看浮尘,“师尊一个人批簿子,多没意思。绛雪在旁边,师尊想喝茶了绛雪给倒,师尊想吃糕了绛雪给拿。师尊困了,绛雪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
“就提醒师尊睡觉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都困得睁不开眼了。”
绛雪使劲睁了睁眼。
“绛雪不困。”
话说完没一会儿,他的眼皮便开始往下沉。他强撑着睁了几下,终究撑不住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浮尘在案前批了两页簿册,忽然觉得膝头一沉。低头一看,绛雪不知什么时候从案边滑了下来,整个人趴在他膝上,脸搁在他的大腿上,呼吸均匀,已经睡熟了。
他的手从膝上垂下来,指尖还搭着浮尘搁在案上的袖口。
浮尘低头看着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。赤红的发散在他的衣袍上,两只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,一只贴着他的膝头,一只微微翘着。绛雪睡得很沉,嘴角还留着一点糕屑,脸上印着方才搁在案沿上压出的浅浅红痕。
浮尘维持着执笔的姿势,很久没有动。
烛火在旁边跳动,窗外桂花簌簌而落。他低头看着绛雪安静的睡颜,看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慢慢搁下笔,将膝上的人轻轻托起来。绛雪在他臂弯里蜷了蜷,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,脸往他胸口埋了埋。
浮尘抱着他往寝殿走。他走到床边,将绛雪搁在床上。少年翻了个身,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放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怕他走。浮尘在床边蹲下来,伸手将绛雪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。掰到最后一根时,绛雪在睡梦中哼了一声,把手又伸出来,重新攥住。
浮尘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襟的手。
他没有再掰。
绛雪在梦中动了动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。浮尘侧耳去听。
“师尊……别走……”
浮尘蹲在床边,看着绛雪那张安静的睡颜。他伸出手,将绛雪额前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,指尖顺着他的鬓角慢慢滑下来。他的动作极轻,轻到绛雪没有醒。
他起身,搬了一把椅子搁在床边,坐下来。从袖中取出那本没批完的姻缘簿,借着床头小几上的烛火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的左手垂在床边,被绛雪那只伸出被子的手松松地攥着。他就这样一边批簿子,一边让绛雪攥着手,坐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时,绛雪翻了个身,手松开了。浮尘将手收回来,搁在膝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了一整夜的那只手。指节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红印,是绛雪的手指压出来的。
他将手攥了攥,又松开。
绛雪在床上翻了个身,慢慢睁开眼。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帷帐,第二眼看见的是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师尊。师尊靠着椅背,银发散在肩头,衣袍上落着几瓣从窗缝飘进来的桂花,眼睛闭着,呼吸清浅。
绛雪从被子里坐起来,揉着眼睛看师尊。师尊坐着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本姻缘簿,姿势别扭极了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发现师尊的手搁在膝上,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师尊的手。大小对得上,位置也对得上。
绛雪坐在床上,抱着被子,安安静静地看着师尊的睡颜。他看了一会儿,慢慢从床上爬起来,赤着脚走到柜边,取了一条薄毯。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,把毯子抖开,小心翼翼地盖在浮尘身上。毯子刚碰到浮尘的肩膀,他的眼睛便睁开了。
绛雪的手悬在半空。
“师尊,你醒了。”
浮尘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毯子,又抬头看绛雪。绛雪站在床边,赤着脚,只穿着里衣,头发睡得乱蓬蓬的,琥珀眼里还带着刚醒的迷蒙。
“你盖的?”
“嗯。”绛雪点头,“师尊坐着睡,会着凉。”
浮尘将毯子从身上拿下来,叠好,搁在膝上。他看着绛雪那张认认真真的脸,和他赤着脚踩在玉砖上的脚。
“穿鞋。”
绛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抬头看浮尘。
“师尊昨晚为什么坐在这里睡?”
浮尘没有答。他将膝上的毯子和姻缘簿搁在椅子上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。绛雪跟在他身后,又问了一遍。
“师尊为什么不睡床上?”
浮尘走到案前,将姻缘簿搁回案上。
“因为床上有人。”
绛雪歪头。
“床上有人师尊就不能睡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浮尘转身看他。绛雪站在寝殿中央,赤着脚,抱着手臂,仰着脸看他。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他赤红的发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。
“因为师尊答应过你,”浮尘开口,“睡矮榻。”
绛雪愣了一下。
“可绛雪昨晚睡的是师尊的床。”
“你睡着了,师尊抱你上去的。”
“那师尊为什么不跟绛雪一起睡?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因为师尊说了要睡矮榻。”
绛雪低头看了看寝殿另一头那张空荡荡的矮榻,又看了看浮尘。师尊的衣袍皱巴巴的,眼底发青,肩颈僵着,昨夜一定没睡好。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,忽然跑过去把矮榻上的被子抱起来,拖到浮尘床边,铺在地上。
他铺得认真,边角掖得整整齐齐,又把枕头搁好。铺完了,他站在地铺旁边,指着铺好的被子看浮尘。
“师尊睡这里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“师尊睡这里。”绛雪重复了一遍,“绛雪睡床上。师尊睡地上。这样师尊就不用坐一夜了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地铺上那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,又抬头看绛雪。绛雪站在床边,赤着脚,仰着脸,认认真真地等他回答。他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,满满映着晨光和师尊一个人的影子。
“师尊睡地上,”绛雪又说了一遍,“绛雪睡床上。师尊离绛雪近一点。比矮榻近。师尊不用坐一夜。绛雪也不用一个人睡。”
浮尘看着他那双眼睛。
他蹲下身,将地铺上的被子重新叠好,搁回矮榻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绛雪面前,伸手将他额前翘起的一缕发拨到耳后。
“上床。”
绛雪歪头。
“那师尊呢?”
浮尘没有答。他走到床边坐下来,掀开被子,看了绛雪一眼。绛雪立刻明白了,爬上床,钻进被子里,面朝师尊的方向躺好。浮尘在他身侧躺下来,平展着身子,面朝上。
绛雪侧躺着看他,琥珀眼亮亮的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尊不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今晚绛雪还睡里面?”
浮尘偏头看他。
“你本来就睡里面。”
绛雪笑了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来。他往浮尘那边蹭了蹭,贴着师尊的手臂团好,手搭上他的小臂。
“师尊,”他含含糊糊地说,“你昨晚批了好多簿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尊辛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绛雪今天给师尊做桂花糕。”
浮尘偏头看他。
“你会做?”
“不会。”绛雪老实承认,“但绛雪可以学。师尊教绛雪。”
浮尘看着他那张从被子里露出来的半张脸,和那双认认真真的琥珀眼。
“好。”
绛雪满意了,把脸埋进被子里,不一会儿又睡着了。浮尘躺在旁边,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。他偏过头,看着绛雪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两只耳朵的睡颜。
他伸出手,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绛雪的耳朵尖。
“绛雪,”他无声地开口,“师尊昨晚想了一夜,没想清楚。”
绛雪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。
“可师尊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的指腹从耳朵尖滑下来,落在绛雪的鬓角上,慢慢摩挲着。
“师尊舍不得。”
他收回手,将绛雪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拢在掌心里,闭上眼。窗外桂花簌簌而落,晨光一寸一寸漫过窗棂。绛雪在他身侧睡得沉沉的,呼吸绵长而均匀。
——他到底还是心软了。
矮榻还在寝殿另一头搁着,昨夜铺好的地铺已经被叠起来搁回去了。他到底没能让绛雪自己睡。他到底还是让那只小狐狸钻进了被子里。他到底还是没能守住那条“离远一点”的线。
他抱着绛雪从案边回床上时,绛雪攥着他的衣襟不放时,他蹲在床边看了绛雪一整夜时,他就知道了。
舍不得。
万年清修,四个字败得干干净净。1
这种细节处理得很温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