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矩立下之后,绛雪比从前更黏人了。
浮尘在案前批姻缘簿,他便把下巴搁在师尊执笔的腕上,耳朵凑过去蹭师尊的手背。浮尘在桂树下打坐,他便蹲在旁边,每隔一会儿就把脑袋拱到师尊掌心里,嘟囔着“师尊该摸耳朵了”。浮尘去厨房做桂花糕,他便跟在后头,站在灶边仰着头,把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,等着师尊忙完来摸。
浮尘摸是摸了,可每次只捏两下便收手。
“师尊,再摸一下嘛。”
“今日摸过了。”
“才两下。师尊昨天摸了五下。”
“昨日是昨日。”
绛雪瘪了嘴,耳朵耷拉下来。他想了想,觉得师尊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。白天还好,到了夜里睡觉,师尊不再让他钻进被子里贴着了。绛雪每夜照例爬上床,浮尘便伸手按住被角,说“睡外面”。绛雪躺在被子外面,贴着师尊的手臂,心里委屈得不行。
“师尊,”他趴在枕头上,脸朝浮尘,“你是不是不喜欢绛雪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师尊为什么不让绛雪进被子里?”
“因为你是人了。人跟人睡觉,不能贴太紧。”
绛雪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哼了一声。浮尘听见了,搁下笔,低头看他。绛雪的耳朵从发间冒出来,软塌塌地耷拉着,耳尖微微发颤。
“师尊,”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,闷闷的,“师尊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前师尊会抱绛雪的。现在不抱了。以前师尊会给绛雪梳毛的。现在不梳了。以前师尊夜里会让绛雪贴着睡的。现在不让了。”他从枕头里抬起脸来,琥珀眼湿漉漉的,“师尊是不是嫌绛雪烦了?”
浮尘看着他泛红的眼眶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师尊为什么变了?”
浮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搁下笔,起身走到床边坐下。绛雪裹着被子躺在那里,仰头看他,两只耳朵耷拉着,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攥着他的衣摆。
“师尊没有变。”浮尘说。
“师尊变了。”
“师尊只是……”浮尘斟酌了一下,“需要离你远一点。”
绛雪歪头看他,琥珀眼里全是困惑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师尊……”浮尘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,“怕自己忘了分寸。”
绛雪不懂。
“什么分寸?”
浮尘没有答。他伸手将绛雪攥着他衣摆的手指轻轻掰开,搁回被子里,替他掖好被角。绛雪却不肯,又把爪子伸出来,这回攥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师尊,”他认认真真地说,“你离绛雪远一点,绛雪就离师尊近一点。师尊退一步,绛雪就进一步。师尊退多少,绛雪就进多少。所以师尊不用退。退了也没用。”
浮尘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住了。
绛雪攥着他的手,眼睛亮亮的。
“师尊是不是觉得,离绛雪近了不好?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好?”
“因为师尊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。”
绛雪歪头。
“什么不该想的事?”
浮尘没有答。他看着绛雪攥着自己的那只手,和绛雪那张坦坦荡荡的脸。少年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师尊为什么需要离他远一点,不知道师尊夜里听着他的呼吸睡不着时在想什么,不知道师尊每退一步时花了多大力气。
“绛雪,”他开口,嗓音很轻,“你太黏师尊了。”
“黏不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
“为什么不好?”
“因为师尊会……”浮尘顿了顿,“会舍不得。”
绛雪歪头看他。师尊说“舍不得”时,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,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师尊的手指,又抬头看师尊的脸。
“师尊舍不得绛雪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师尊为什么要舍得?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因为师尊是师尊。”
绛雪不懂。师尊是师尊,所以呢?师尊是师尊,为什么就要舍得?他想了半天,把浮尘的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“师尊是师尊,师尊也可以舍不得。”他认认真真地说,“绛雪是绛雪,绛雪也舍不得师尊。这有什么不对?”
浮尘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。
“没有不对。”
“那师尊为什么还要离绛雪远一点?”
浮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师尊怕。”
绛雪歪头。
“师尊怕什么?”
“怕自己收不住。”
绛雪更困惑了。收不住什么?师尊说话总是半截半截的,每次到了要紧的地方就停住,让他猜。他猜不出来,便从被子里坐起来,凑到浮尘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师尊,”他伸手碰了碰浮尘的脸颊,“你脸上有东西。”
浮尘偏头避开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说不出来。师尊的脸绷得紧紧的,这里。”绛雪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,“师尊这里皱起来了。师尊不高兴的时候,这里就会皱。”
浮尘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。
“没有不高兴。”
“有。”绛雪笃定地点头,又去够他的手,“师尊,你把手给绛雪。”
浮尘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没有动。绛雪便自己伸手过去,将浮尘搁在膝上的手拿起来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他低头看着师尊的掌心,指腹描过那些浅浅的掌纹。
“师尊的手在抖。”他说。
浮尘将手抽回来。
“天凉。”
绛雪抬头看窗外。月宫的桂花开得正好,夜风暖融融的,跟凉丝毫不沾边。他瘪了瘪嘴,又去够浮尘的手。
“师尊骗人。”
“没有骗你。”
“有。”绛雪攥住他的手不放,“师尊每次说天凉都是在骗人。绛雪都知道的。师尊手抖的时候就说天凉。师尊脸红的时候就说晒的。师尊心跳快的时候就不说话。师尊从来不说真话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师尊说的都是真话。”
“那师尊方才说怕收不住,收不住什么?”
浮尘没有答。绛雪攥着他的手,仰着头看他,琥珀眼里干干净净的,满满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,将少年的脸映得暖融融的。
浮尘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慢慢收回自己的手,从床边站起来。他走到案前,拿起姻缘簿,坐回椅子上,翻开一页,提笔蘸墨。绛雪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,耳朵耷拉着,尾巴垂在床沿。
“师尊,”他小声开口,“今晚绛雪可以睡里面吗?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
“也不可以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可以?”
浮尘的笔顿了一瞬。
“等师尊想清楚的时候。”
绛雪歪头看他。
“师尊要想清楚什么?”
“想清楚……”浮尘低头看着笔尖的墨,慢慢落下一笔,“怎么把你留在身边,又不越界。”
绛雪听不懂。可他听出师尊的语气跟平日不一样。师尊的声音还是温和的,可温和底下有一层什么,沉沉的,压得很低。
他从床上滑下来,赤着脚走到案边,蹲在浮尘膝旁,把脑袋搁在他膝上。
“师尊,”他仰着脸,认认真真的,“绛雪哪儿都不去。师尊不用想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他搁在自己膝上的脑袋。赤红的发散在膝头,两只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,一只耳朵尖贴着他的掌心,微微发颤。
“绛雪,”他开口,嗓音很轻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师尊告诉绛雪。”
“师尊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知道了,就会跑。”
绛雪从他膝头抬起脸来,琥珀眼里全是认真。
“绛雪不跑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你不知道师尊在想什么。”
“那师尊说呀。”
浮尘沉默了很久。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明明灭灭。他低头看着绛雪仰起的脸,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琥珀眼,看着那张微微张着的、等待答案的唇。
“绛雪,”他开口,声音极轻极慢,“师尊想让你只看着师尊一个人。想让你只对着师尊笑。想让你只给师尊摸耳朵。想让你只攥师尊的手。想让你每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师尊,每天睡前最后一个看见的也是师尊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想让你离不开师尊。想让你永远在师尊身边。想让你……”他闭了闭眼,“只当师尊一个人的绛雪。”
绛雪仰头看着他,听得很认真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。
浮尘的手在膝上攥紧了。
“什么?”
“绛雪说好啊。”绛雪从地上爬起来,凑到他面前,认认真真的,“师尊说的这些,绛雪本来就是这样。绛雪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找师尊,睡前最后一个看见的也是师尊。绛雪只对着师尊笑。绛雪只给师尊摸耳朵。绛雪只攥师尊的手。绛雪本来就是师尊一个人的绛雪。”
他歪了歪头。
“师尊想的跟绛雪做的一样。师尊为什么还怕?”
浮尘盯着他。
——因为他想的,跟绛雪做的,不一样。他想的那些底下,还压着一层绛雪看不见的东西。绛雪说的“师尊一个人的绛雪”,跟他想的那种“师尊一个人的绛雪”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可绛雪不懂。绛雪只会用最干净的方式说“好啊”,然后仰着脸等他回答。
他伸出手,掌心覆上绛雪的头顶。
“去睡吧。”
绛雪歪头。
“师尊还没回答绛雪。”
“师尊回答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师尊还没有想清楚。”
绛雪鼓了鼓腮帮子。
“那师尊想清楚了告诉绛雪。”
“好。”
绛雪满意了,转身往床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着浮尘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不要批太晚。”
“好。”
“师尊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绛雪爬上床,钻进被子里,面朝浮尘的方向躺好。他裹着被子,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案前的师尊。烛火映在浮尘身上,把他的侧脸描出一道浅浅的金边。绛雪看了一会儿,慢慢合上眼。
浮尘坐在案前,手中的笔悬在纸面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他偏过头,看向床上已经睡着的绛雪。少年裹着被子蜷成一团,赤红的发散在枕上,两只耳朵从发间冒出来,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,呼吸绵长而均匀。
他搁下笔,起身走过去。在床边蹲下来,低头看着绛雪安静的睡颜。他伸出手,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绛雪的耳朵尖。
绛雪在睡梦中哼了一声,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。
浮尘没有收回手。
“绛雪,”他无声地开口,唇形慢慢张合,“师尊想清楚了就告诉你。在那之前,师尊再退几步。”
他在黑暗中维持着这个姿势,很久很久。
——绛雪说什么都不知道。可师尊想的那一层,等他想清楚了再告诉你。
在那之前,师尊还能忍。
还能退。
还能等。1
劳斯写的情绪拿捏得太到位,品鉴中 (•̀ᴗ•́)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