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命来访之后,浮尘给绛雪立了一条新规矩。
“从今往后,你的耳朵,只许师尊碰。”
绛雪蹲在案角啃桂花糕,闻言歪了歪头,耳朵从发间冒出来,一只竖着一只耷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耳朵是师尊的。”
绛雪想了想,觉得师尊说得有道理。他的耳朵本来就是师尊的。师尊给他梳毛时摸过,师尊给他编辫子时碰过,师尊夜里替他盖被子时也顺手捏过。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“那绛雪的手呢?”他伸出爪子晃了晃,“也是师尊的吗?”
浮尘看了他一眼。
“也是。”
“那绛雪的尾巴呢?”
“也是。”
“那绛雪整个人呢?”
“也是。”
绛雪满意了,从案角爬起来,绕到浮尘身边,把脑袋凑过去。
“师尊,那你再摸摸。绛雪的耳朵今天还没被师尊摸过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他凑过来的头顶。赤红的发散在肩头,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从发间冒出来,软塌塌地耷拉着,耳尖微微发颤,像是在等什么。他伸出手,指腹捏住左边那只耳朵尖,从耳根慢慢捋到耳尖。绛雪舒服得眯起眼,把脑袋往他掌心里又蹭了蹭。
“师尊的手最舒服。”他含含糊糊地说。
浮尘捏完左边,又捏右边。捏完了,他收回手,绛雪却不干了,仰头看他。
“师尊今天只捏了两下。平时都捏好多下的。”
“今日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绛雪把脑袋又凑回去,“绛雪今天被人捏过,师尊要多捏几下,把别人的味道盖掉。”
浮尘的手指顿了一瞬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司命的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他捏了绛雪的耳朵。绛雪闻得到的。师尊多捏几下,把师尊的味道盖上去。”
浮尘看着他那只主动凑过来的耳朵,和绛雪那张坦坦荡荡的脸。他伸出手,重新捏住那只耳朵,这一次捏得比方才久,从耳根到耳尖,从耳尖到耳根,来来回回捋了好几遍。指腹贴着薄薄的耳廓,将那片柔软的皮肤一遍一遍地摩挲过去。
绛雪舒服得直哼哼,整个人靠在浮尘手臂上,眼睛半阖着。
“师尊,以后绛雪的耳朵只给师尊摸。”他含含糊糊地说,“别人要摸,绛雪就躲。师尊不在的时候,绛雪把耳朵藏起来。师尊在的时候,绛雪再拿出来。”
浮尘的手指在他耳尖上停了一瞬。
“藏起来?”
“嗯。像这样。”绛雪一缩脖子,两只耳朵便缩回了发间,头顶只剩一片光滑的赤红发丝。他伸手摸了摸头顶,确认耳朵藏好了,才抬头看浮尘,“师尊你看,藏好了。别人摸不到的。”
浮尘看着他光洁的头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出来。”
绛雪一抖耳朵,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又从发间弹了出来。他仰头看浮尘,琥珀眼亮亮的。
“师尊要摸吗?”
浮尘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和头顶两只微微发颤的耳朵。他伸出手,一手一只,将两只耳朵同时拢在掌心里。绛雪被他拢着耳朵,整张脸被他手掌框住,只露出鼻尖和一双琥珀眼。他仰着头,乖乖地任师尊握着,眼睛一眨一眨的,像一只被捧住脸的小狐狸。
“师尊?”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。
浮尘没有应。他低头看着绛雪被自己捧在掌心里的脸。鼻尖露在外面,微微翕动;眼睛亮亮的,满满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;耳朵在他掌心里,软软的、温温的,耳尖贴着他的指缝,一颤一颤的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很久没有动。
绛雪也不催他,就那么仰着脸让他捧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大概觉得这个姿势有点酸,便动了动脖子,耳朵在浮尘掌心里蹭了两下。
“师尊,”他闷闷地开口,“绛雪的耳朵是不是很好摸?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比桂花糕还好?”
浮尘的唇角弯了一下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桂花糕可以吃。耳朵只能摸。”
绛雪想了想,觉得师尊说得对。他又在浮尘掌心里蹭了蹭,忽然说:“那师尊多摸摸。绛雪喜欢师尊摸。”
浮尘松开了手。他收回胳膊,重新拿起笔,继续批姻缘簿。绛雪从案边绕回案角,趴好,尾巴从身后冒出来,在案面上扫来扫去。他的耳朵还露在发间,软软地耷拉着,耳尖微微泛红,是方才被师尊摩挲了太久的缘故。
他趴了一会儿,忽然又开口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别人想摸绛雪的耳朵,绛雪可以咬他吗?”
浮尘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不可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人了,不能随便咬人。”
“那绛雪就凶他。”
“也不行。”
绛雪鼓了鼓腮帮子。
“那绛雪怎么办?”
浮尘搁下笔,偏头看他。
“你就说,‘师尊不让。’”
绛雪歪头想了想,觉得这个法子好。他点了点头,认真地说:“那绛雪以后就说‘师尊不让’。师尊不让别人摸绛雪的耳朵,师尊不让别人碰绛雪的手,师尊不让别人拽绛雪的尾巴。师尊什么都不让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
绛雪高兴了,在案角打了个滚,翻出肚皮来。浮尘伸手挠了挠他的肚皮,绛雪四爪朝天,舒服得直哼哼。他的耳朵在案面上蹭来蹭去,耳尖的红还没褪,衬着赤红的发,像两颗小小的、熟透的果子。
那日午后,绛雪在桂树下打盹。浮尘坐在案前批簿子,余光时不时扫向窗外。绛雪侧躺在青石上,尾巴搭在树根上,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,日光从桂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赤红的发照得暖融融的。
浮尘看了一会儿,搁下笔,起身走到桂树下。他蹲下身,伸出手,指腹重新捏住绛雪那只露在发间的耳朵尖。力道极轻,轻到绛雪在睡梦中没有醒,只是舒服地哼了一声,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。
浮尘没有收回手。他就这么蹲在桂树下,掌心托着绛雪的脑袋,指腹慢慢摩挲着他的耳廓。日头一寸一寸西移,桂花簌簌地落在两人身上。
绛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把另一只耳朵也凑过来。浮尘看着那只主动送上门的耳朵,沉默了一息,换了只手,继续捏。
——这只小狐狸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有多软,不知道师尊捏着它时在想什么,不知道“师尊不让”这四个字,师尊想让他说一辈子。
可他不用知道。
他只需要知道,这只耳朵,从今往后,谁都不许碰。
除了师尊。
这辈子,除了师尊,谁都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