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矩立下之后的第三日,绛雪生了一场闷气。
说是闷气,其实也没什么大事。那日午后,浮尘在书房批姻缘簿,绛雪趴在案角写字。写着写着,他忽然搁下笔,凑到浮尘手边。
“师尊,明天初几?”
“初八。”
“初八是凡间的集市。”绛雪的眼睛亮了,“师尊,明天去不去?”
浮尘翻了一页簿册,没有抬头。
“明日有雨。”
绛雪歪头看了看窗外。桂树叶纹丝不动,天边一丝云也没有。他趴在案沿上,把下巴搁在胳膊上,看着浮尘批簿子。
“师尊,明日不去,那后日呢?”
“后日有案子。”
“大后日呢?”
“再说。”
绛雪瘪了瘪嘴。他等了半晌,见师尊确实没有松口的意思,便从案边爬起来,回了矮榻。矮榻搁在窗边,这些日子他很少睡,可此刻他爬上去,裹着被子面朝墙壁躺好,尾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耷拉在榻沿上。
浮尘的笔顿了一下。他偏头看了一眼矮榻上那个裹成团的背影。绛雪没有出声,可他隔着大半个寝殿也能感觉到那股闷闷的、委屈的气息。他搁下笔,起身走到矮榻边。
绛雪蜷在被子里,脸朝墙壁,耳朵从发间冒出来,一只耷拉着一只竖着。浮尘在榻边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那只耷拉的耳朵尖。绛雪缩了缩脖子,没有转身。
“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声音闷闷的,从被子里传出来,带着一股子鼻音。浮尘在榻边坐下来,低头看着那颗裹在被子里的脑袋。
“想去集市?”
绛雪不吭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从被子里闷闷地开口。
“师尊说带绛雪下凡的。师尊说话不算数。”
浮尘沉默了一息。
“师尊明日确有要紧的事。”
“那后日呢?”
“后日也有。”
绛雪从被子里翻过身来,面朝浮尘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那师尊什么时候带绛雪去?”
浮尘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瘪着的嘴,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。
“忙完这几日。”
“几日是几日?”
浮尘想了想。
“三日。”
绛雪掰着手指头数了数,瘪着嘴点了点头。可他还是不太高兴,从矮榻上滑下来,赤着脚走到案边,把桌上的素笺和旧笔收进抽屉里,又跑去厨房看了一眼。灶上冷着,没有桂花糕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灶台,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回寝殿,爬上浮尘的床,钻进被子里,面朝外侧躺好。
浮尘站在案前看着他做完这一切。绛雪没闹,没吵,也没像从前那样追着他问为什么。他安安静静地把东西收好,安安静静地爬上床,安安静静地躺下。可就是这种安静,让浮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着。
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绛雪。绛雪闭着眼,呼吸平稳,像是已经睡着了。可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,手搁在被子上,指尖攥着被角,攥得发白。
浮尘在床边坐下来。
“绛雪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师尊明日下凡,带你去集市。”
绛雪睁开眼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可师尊说初八有要紧的事。”
“案子办完便去。办完案子剩下的时辰,带你去集市。”
绛雪从床上坐起来,仰头看他。
“师尊方才骗绛雪的?”
“没有骗你。师尊说的是‘明日有雨’,‘后日有案子’。有雨带你去集市也逛不好,后日案子办完去,正好。”
绛雪歪头想了想,觉得师尊好像确实没说过不让他去。他方才气冲冲的,是自己听岔了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手指。
“绛雪错怪师尊了。”
浮尘伸手,掌心覆上他的头顶。
“没有错怪。师尊没说清楚,是师尊的错。”
绛雪从被子里伸出手来,攥住浮尘搁在他头顶的手,拉下来,捧在自己掌心里。
“那师尊明日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天黑之前。”
“绛雪等师尊。”
“好。”
绛雪攥着他的手晃了晃,脸上的委屈已经散了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他想起什么,又开口问:“师尊,案上的桂花糕吃完了。绛雪方才看厨房里也没有了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想吃?”
“想。”
“现在做。”
绛雪的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绛雪帮师尊。”
他从床上跳下来,赤着脚跟着浮尘往厨房跑。浮尘挽起袖子,从柜中取出灵米粉、桂花蜜和糖霜。绛雪蹲在灶边,帮忙添柴。他添得太多,灶膛里火苗窜得老高,差点燎到他的袖子。浮尘伸手将他往后拽了拽。
“少添些。”
绛雪缩了缩脖子,把多余的柴抽出来,只留了两根。火苗稳下来,暖融融地舔着锅底。浮尘揉米粉,绛雪便在旁边递水递糖。他递错了两次,把盐当成了糖,被浮尘眼疾手快地拦下来。第三次他终于递对了,浮尘接过来,将糖霜撒进米粉里。
蒸笼冒着白汽,满厨房都是桂花的甜香。绛雪蹲在灶边,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,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。浮尘将揉好的米粉团搁进蒸笼,盖上盖子。
“要等多久?”绛雪问。
“两刻。”
绛雪看了看蒸笼,又看了看师尊。他搬了个矮凳坐在灶边,双手搁在膝上,安安静静地等。浮尘站在灶台前,看着火候。厨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和蒸笼里咕嘟咕嘟的水汽。
“师尊,”绛雪忽然开口,“方才绛雪在矮榻上躺着的时候,心里不舒服。”
“因为不能去集市?”
“嗯。”绛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师尊每天都批好多簿子,每天都有案子。绛雪知道师尊忙。可绛雪想跟师尊一起出去。两个人一起。不是绛雪一个人蹲在月宫等师尊回来。”
浮尘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师尊知道。”
“那师尊以后能不能多带绛雪出去?”
“能。”
绛雪从矮凳上抬起脸来,认认真真地看着浮尘。
“师尊不骗人?”
“不骗你。”
绛雪得了这句保证,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那点硌着的东西。他从矮凳上站起来,走到浮尘身侧,踮脚看了看蒸笼里的桂花糕。白汽扑了他一脸,他眯着眼退了半步,又凑回去看。
“师尊,桂花糕跟你做的一样香。”
浮尘伸手将他往后拉了拉,免得他烫到。
“一会儿吃。”
“好。”
两刻之后,浮尘揭开笼盖。白汽轰然涌上来,糕体蓬松雪白,缀着金黄的桂花碎。他用竹刀切成四方小块,搁在碟中。绛雪已经迫不及待了,伸手便去够。浮尘拦住他。
“烫。”
绛雪急得在灶边转圈,转了两圈又凑回来,仰头看师尊。浮尘等糕凉了些,才从碟中拈起一块递给他。绛雪一口叼住,嚼了两下,然后整只狐的动作都停了。他慢慢嚼着,每一口都咂摸半天才咽。吃完了一块,他仰头看浮尘,眼睛弯弯的。
“好吃。”
“跟从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这块是师尊今天做的。师尊今天做的比昨天的好吃。”
浮尘看着他那张沾着糕屑的、笑得眉眼弯弯的脸,伸手将他嘴角的碎屑抹掉。
“去坐着吃。”
绛雪端着碟子跑去案边,搬了矮凳坐下,一块一块地吃。浮尘收拾了灶台,洗了手,也走到案前坐下。绛雪从碟中拈了一块递到他嘴边。
“师尊也吃。”
浮尘低头看了看那块桂花糕,伸手接过来,搁进嘴里。桂花糕还是温的,甜而不腻,桂花的清香在舌尖慢慢化开。绛雪见他吃了,高兴得在矮凳上晃了晃身子。
“师尊,明天去集市买什么?”
“随你。”
“那绛雪要买糖画。上次那个糖画绛雪没吃够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给师尊买一枝桃花。”
“集市上不一定有桃花。”
“那绛雪自己去树上折。”
“不许爬树。”
绛雪鼓了鼓腮帮子。
“那绛雪让师尊折。师尊个子高,够得着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绛雪满意了,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分成两半,一半搁在自己嘴里,一半递到浮尘面前。浮尘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半块糕,上面还沾着绛雪指尖的碎屑。他沉默了一息,接过来搁进嘴里。
绛雪冲他笑,笑得坦坦荡荡的。窗外暮色渐沉,桂花的影子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案面上,落在两人中间那只空了的碟子上。绛雪从矮凳上挪下来,蹲到浮尘膝边,把脑袋搁在他膝上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绛雪不生气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尊也不要生气。”
“师尊没生气。”
“那师尊明天带绛雪去集市。”
“好。”
绛雪在他膝上蹭了蹭,尾巴从身后冒出来,松松地搭在浮尘的脚背上。浮尘低头看着脚背上那条赤红的尾巴,没有拿开。他伸出手,掌心覆上绛雪的头顶,指腹在他发间慢慢顺了顺。
——那块桂花糕,把方才那点闷气全化开了。绛雪不记仇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可浮尘记住了。记住绛雪方才那句“不是绛雪一个人蹲在月宫等师尊回来”。他知道。绛雪不说他也知道。可他从前总以为绛雪什么都不懂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绛雪懂。他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只是他不说。1
作者大大,这章看得人好暖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