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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御批

大理寺的新人

十二月十一日。

第五天。批复还是没下来。

沈不冤在值房里坐了一整日,把能写的写了,能想的想了,连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西都数了三遍。大理寺卿没再来找他,但也没解除禁令——他还是不能出大理寺大门。

裴行那边也没消息。御史台里弹奏他的文书据说已经压到了御史大夫案头,大夫还没批。不批不驳,就这么搁着——也是拖。

孙大年还"病"着。郎中说再养三五日就能下地,但三五日之后敕令还剩几天?

沈不冤把那张写了结案陈词的纸翻过来,在背面列了一行字:

赵老蔫——供词已取,人安全。

刘五——供词已取,人在怀州。

孙大年——勘验文书已录,人暂不能动。

崔敬之——支出记录、弹奏文书、反咬。

张二狗——死,卷宗丢。

五条线,断了一条半。张二狗死了,卷宗没了,这条废了。孙大年活着但开不了口,算半条。剩下三条还能用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揉了。

十二月十二日。

第六天。敕令原定十二月十二日前回奏——也就是今天。

但批复没来。

大理寺卿一整天没露面。沈不冤听说他上午去了宫里,下午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厅事里,谁也不见。

"什么意思?"沈不冤问一个相熟的录事。

录事左右看了看,低声说:"大人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好。好像是……陛下问起案子了。"

"问起?"

"对。据说陛下问了大理寺怎么还没结案,大理寺卿说还在复核。陛下又问复核到什么程度了,大人说'已递复核文书,等批复'。陛下就……没再说什么。"

"没再说什么?"

"对。没批,没驳,没催。就那么过去了。"

沈不冤心里沉了一下。

没批没驳,是留了余地。但也没催——说明上面还在权衡。

崔玄暐那道"整饬河南府吏治"的奏疏递上去之后,陛下如果觉得"河南府确实有问题",就可能顺水推舟,把王元礼案并入整饬案里,交给别人办。交给别人,就不一定是沈不冤和裴行了。

"得让批复下来。"沈不冤自言自语。

但他能做什么?他被关在值房里。

十二月十三日。

转机从一条意想不到的线来了。

刘五。

怀州的刘五,那个瘸了腿的前书吏,自己跑回了洛阳。

沈不冤得到消息的时候愣了半晌——这人怎么回来了?他不是让台吏传话让他哪儿也别去吗?

刘五没去大理寺,也没去御史台。他直接去了宫门外,击登闻鼓。

登闻鼓。

唐代有登闻鼓制度——百姓有冤屈,可击鼓上闻,直达天听。但击鼓的门槛极高:非军国大事、非冤狱重案不得击;击鼓者如果所诉不实,要反坐。一个被除名的书吏,瘸着腿跑到宫门外击鼓,等于拿自己的命赌。

消息传到大理寺的时候,沈不冤正在值房里。一个台吏偷偷跑来告诉他:"宫门外有人击登闻鼓,说是河南府冤案。听说是个瘸子。"

沈不冤站起来,又坐下了。

他不能出去。大理寺卿的禁令还在。

但他知道刘五为什么回来。

——刘五在怀州待了几天,想明白了。他瘸了一条腿、丢了差事、老娘没人养,如果王元礼的案子翻不了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崔敬之倒不了,他就永远是个"通敌除名"的罪人。与其等死,不如赌一把。

登闻鼓一响,事情就不在大理寺和御史台手里了。它直接进了宫。

十二月十四日。

刘五击鼓的后果,当天就出来了。

第一:登闻鼓受了。刘五被收入禁中候问。这说明宫里认了这桩案子——没有以"所诉不实"直接驳回。

第二:敕令批复终于下来了。

批复只有两个字:"准奏。"

沈不冤拿到批复抄件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
裴行冲进大理寺值房,脸上第一次有了笑。

"准了!陛下准了!"

"准奏——意思是?"

"意思是复核文书通过,崔敬之的案子正式立案。大理寺和御史台联合办,你我都在案。大理寺卿的禁令解了。"

"刘五的登闻鼓——"

"刘五的登闻鼓是火上浇油。批复可能本来就在走流程,刘五一击鼓,陛下直接批了。谁也不敢在登闻鼓响了之后还压着批复。"

沈不冤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六天。等了六天。

"还有几天?"

"敕令原定十二月十二回奏,今天十四。但批复'准奏'等于续了期——正式立案之后,重新计时。大理寺卿不敢再拖了。"

"崔敬之呢?"

"还没拿。但河南府今天已经有人去封他的府邸了。大理寺卿亲自带的人——他比谁都快,怕崔敬之把东西毁了。"

十二月十五日。

崔敬之被收押。

不是大理寺狱——是御史台狱。裴行亲自去河南府拿的人。崔敬之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惊讶。他坐在河南府法曹参军的案后,看着裴行带着台吏进来,只说了一句话:

"我知道会有这一天。"

"知道还做?"裴行说。

崔敬之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同一天,孙大年的"病"好了。

不是真好了——是巴豆的药劲过了,加上郎中开的方子对症,能下地了。他拄着棍子来到大理寺,把完整的勘验文书重新誊了一遍,签字画押。

"孙头儿,你——"

"我没事。"孙大年脸色还白,但眼睛亮了,"听说准奏了?"

"准了。"

"那就好。"他把手里的文书递过来,"这份是真的。上一份被他们动过手脚,我重新写了一份。"

沈不冤接过文书,纸上字迹有些抖,但每一笔都清楚。

十二月十六日。

正式开审。

大理寺厅事,三司推事:大理寺丞、御史台侍御史、河南府推官——河南府的推官换了人,原来的被停职配合调查。

崔敬之坐在被告席上,穿着囚服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
沈不冤作为复核官列席,裴行作为主审之一。

第一桩:王元礼案。

赵老蔫被带到堂上。他这次没哭,歪歪扭扭说了供词:收钱举报、不知是谋反、被教说辞。说完按了手印。

第二桩:刘五案。

刘五瘸着腿上堂,当庭辨认书信原件——"这信是我抄的,但不是我写的。字是我的,话不是我的。"

第三桩:张二狗案。

张二狗死了,卷宗丢了。但沈不冤当庭呈上了支出记录——河南府去年腊月有一笔"杂用"支出,时间与张二狗案吻合。虽然没有卷宗,但支出记录加上赵老蔫和刘五的供词,旁证已成。

崔敬之全程没否认。

他只说了一句话:"我做的。但我不后悔。"

"为什么不后悔?"

"王元礼是商人,刘五是书吏,张二狗是流民。他们算什么?我清河崔氏,百年门第。我做这些,是为了家族。他们——"他看了一眼赵老蔫和刘五,"他们本来就是给人踩的。"

堂上一片死寂。

沈不冤站起来,拿起那份结案文书。

"崔敬之,你说他们'给人踩的'。但你忘了——踩人的人,也是人。你踩他们的时候,用的不是你的脚,是程序。你把举报、搜家、勘验、文书都变成了踩人的工具。你踩的不是他们,是法。"

崔敬之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要笑,但没笑出来。

十二月十七日。

结案文书呈上去了。

沈不冤站在大理寺门口,跟上次递奏那天一样的日头,一样的瓦片,一样的长街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

程序走完了。不是他一个人走的——赵老蔫、刘五、孙大年、裴行、狄仁杰,还有那个击登闻鼓的瘸子。每个人都在程序里走了一小步,合在一起,走到了终点。

王元礼的谋反罪名被推翻,当庭释放。

刘五的除名被撤销,恢复白身。

赵老蔫的伪证罪从轻发落——念其被胁迫,许以赎论,杖六十赎铜。

孙大年官复原职。

崔敬之——伪造文书、买通证人、滥用职权、构陷无辜致冤狱,数罪俱发。按唐律,意图构陷他人致冤狱者,流三千里。但崔敬之是清河崔氏子弟,最终判了流放岭南——比律法轻了,但比什么都没有强。

沈不冤没有去看崔敬之被押走的样子。

他回到值房,把那张写了"程序可以等,人命等不了"的纸找出来,烧了。

不是后悔写了。是写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