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二。
年还没过完,洛阳城里爆竹的烟火气还没散。沈不冤本来轮休,在家窝着看了两天书,打算初三回大理寺销假。
门被拍响了。不是敲门——是拍,急的。
沈不冤开门,裴行站在门外,哈着白气,脸冻得发红。
"出事了。"
"初三才当值——"
"不是当值的事。元旦那天,铜匦中得了一封投书。"
沈不冤愣了一下。
铜匦。武则天垂拱二年所设,设在朝堂西面,四面分涂青红白黑四色,受纳四方投书。百姓告密、臣子进谏、冤屈上达,都可以投进去。匦函不经任何衙门,直接送进宫里,由武则天亲自过目——或者由她指派的人过目。
"谁投的?"
"匿名。青匦——求贤匦,但里面装的是告密信。"
"告的谁?"
裴行看着他,没说话。
"……告的谁?"
"告的大理寺卿赵勉之。罪名:勾结刑部,徇私枉法,包庇罪囚。"
沈不冤松了口气——还好,不是告他。
"但匦函里提到了你。"
沈不冤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"说你是赵勉之的'心腹党羽',帮他'改易案卷、颠倒黑白'。具体指的就是崔敬之那案子——说你假借复核之名,构陷清河崔氏子弟,赵勉之纵容包庇。"
"……"
"匦函元旦投进去,初二一早宫里就批了。敕令:命来俊臣查办。"
来俊臣。
三个字像一块冰从后脖子滑下去。
沈不冤认识这个名字。谁不认识?侍御史来俊臣,史上最年轻的酷吏。他写的《罗织经》,据说连武则天都看过,说"有才"。他办过的案子,没有不死人的。
"来俊臣查大理寺卿……"沈不冤慢慢说,"这是冲着赵勉之去的。但匦函里带上我,是顺手,还是——"
"还是有人故意把你拽进来,让你没法置身事外。"
"谁?"
"你觉得呢?"裴行冷笑,"崔敬之流放岭南才半个月。清河崔氏的人能咽下这口气?"
沈不冤沉默了。
崔敬之被流放,崔氏丢了面子。但崔氏在朝中盘根错节,不可能因为一个正七品下的子弟倒台就伤筋动骨。他们要报复——报复赵勉之,报复裴行,报复沈不冤。报复的方式不是再构陷一个王元礼,而是直接走铜匦,让来俊臣出手。
来俊臣出手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
"敕令怎么说的?"
"查办。没说查到什么程度,没说限期。来俊臣的帖今天中午到的大理寺——赵勉之被带走了。"
"赵勉之被带走了?"
"对。从大理寺直接带走的,没走程序。铜匦案不走大理寺,不经刑部,直接由侍御史办。赵勉之现在关在御史台狱——跟崔敬之关一个地方。"
讽刺。
"你呢?"
"我暂时没事。匦函里只点了赵勉之和你的名。但来俊臣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——他查案从来不只查匦函上写的人。谁跟赵勉之走得近,谁就是'同党'。"
沈不冤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袍。
"我得进宫。"
"进宫?做什么?"
"递匦函。"
裴行瞪大了眼。
"我也投一封匦函。告我自己——在崔敬之案中依法复核、秉公办案,匦函所告'改易案卷'纯属诬陷。主动说明情况,总比被动等着来俊臣找上门强。"
"你疯了?铜匦是给告密者用的,不是给被查的人自辩的。你投匦函等于承认铜匦案跟你有关系——"
"本来就有关系。匦函里写了我的名字。我不投,来俊臣可以给我安任何罪名。我投了,至少留下一份自辩记录在宫里。"
裴行想了半天,咬了咬牙。
"我陪你去。"
"你别去。你去了,匦函里又多一个名字。"
"那你自己去?"
"我自己去。"
正月初二下午,沈不冤站在朝堂西面的铜匦前。
四只铜匦并排摆着:青色求贤匦、红色招谏匦、白色申冤匦、黑色通玄匦。他手里攥着一封写好的匦函,站在白色申冤匦前面。
投还是不投。
投了,等于把自己塞进这个漩涡里。不投,等来俊臣找上门,连自辩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想起第二十四章里写的那些字——"程序可以等,人命等不了"。
铜匦本身就是绕过程序的。武则天设铜匦,就是为了绕过那些"拖沓"的正式司法流程,让信息直达天听。现在这把刀架到了他脖子上。
他抬起手,把匦函投进了白色申冤匦。
铜匦发出一声闷响。1
看得好爽,越看越上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