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六。
文书递入宫中的第二天,洛阳就开始传了。
先是河南府的人看沈不冤的眼神变了——录事参军昨天还推三阻四,今天见了他直接绕道走。接着是大理寺内部,同僚们不再像往常那样凑过来闲聊,远远看见他就散了。
沈不冤知道,消息漏了。
不是宫里的消息——宫里还没批复。是河南府那边。录事参军拖了三日才交卷宗,交完卷宗转头就把消息递给了崔敬之的人。崔敬之现在知道了:有人在查他,而且查到了御前。
"意料之中。"狄仁杰听完,神色平静,"你递直奏的时候就知道会走漏。问题是走漏到哪一层。"
"崔敬之知道了。河南府的人知道了。再往上——"
"清河崔氏。"狄仁杰站起来,走到窗前,"崔氏在洛阳的族长叫崔玄暐,从五品上,任祠部郎中。他不一定直接参与了构陷,但他知道族中子弟出了事,不会坐视不理。"
"祠部郎中能压御前文书?"
"压不了文书。但能压人。"狄仁杰转过身,"他可以去找大理寺卿施压,让大理寺卿把你调离;可以去找御史大夫打招呼,让裴行的立案'程序有误';甚至可以找宫里的门路,让陛下的批复慢一些。"
"那我们怎么办?"
"等。批复下来之前,我们什么都做不了。但批复下来之后——"狄仁杰的眼神沉了下去,"如果批复是'准奏',崔敬之就完了。如果批复是'暂缓'或者'发回重审',说明上面有人拦了。"
十二月初七。
压力从两个方向同时来了。
第一个方向:大理寺卿把沈不冤叫去,语气比上次更冷。
"沈司直,有人反映你办案期间私自接触证人、违规取证。可有此事?"
"大人说的是赵老蔫和刘五?"
"你知道就好。赵老蔫是涉案人员,你未经许可私下找他录供,这叫违规。刘五已经除名,不在洛阳,你跑去怀州找他——谁给你的权限?"
"奉敕办案,协同御史台复核。复核包括找证人核实。"
"复核是复核案卷,不是让你满城跑着抓人。"
"刘五不是被抓的,是自愿录供。"
"自愿?"大理寺卿冷笑,"一个除名书吏,见了大理寺的人,敢不'自愿'?"
沈不冤没接话。
"从今天起,你暂停一切外勤。在值房待着,整理文书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离开大理寺。"
绵里针。阴招。
沈不冤出来之后直接去找裴行。
裴行那边也出事了——御史台里有人弹奏他"越权立案、勾结大理寺官员构陷同僚"。弹奏文书今天上午递到了御史大夫案头。
"谁弹奏的?"
"猜猜。"裴行把弹奏文书的抄件推过来。
署名:河南府法曹参军崔敬之。
"他反咬一口。"沈不冤说。
"对。说我'构陷同僚'——他反咬一口,把自己扮成受害者。"
"御史大夫什么态度?"
"还没表态。但御史台里跟崔氏有交情的人不少。今天下午议事的时候,有两个侍御史说我的立案'证据不足、程序有瑕'。"
"证据都在文书里,递进宫了。"
"宫里没批复之前,外面的人可以随便说。"
第二个方向:孙大年出事了。
十二月初七傍晚,沈不冤得到消息——孙大年今天下午在河南府当值的时候突然"晕倒",被人抬回家,卧床不起。
沈不冤赶去履道坊。孙大年躺在床上,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。
"孙头儿!"
孙大年睁开眼,看见他,嘴唇动了动:"别……别进来……有人看着……"
"谁看着?"
"门外……巷口……有人。"
沈不冤走到门口看了一眼——巷口确实有个穿短打的人,蹲在墙根底下,像是在修鞋,但修鞋摊上没活儿。
"下毒?"沈不冤低声问。
孙大年微微点头,手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
"什么毒?"
"不知道……下午喝了府里送的茶……喝完就恶心……"
河南府送的茶。孙大年做了二十八年,喝了二十八年府里的茶,偏偏今天出事。
沈不冤攥紧了拳头。
"孙头儿,你撑住。我去找大夫。"
"别……别声张……一声张……他们就有理由把我弄走……"
沈不冤咬着牙,从后门出了孙家,绕到隔壁坊找了个相熟的郎中,给了双倍诊金,让郎中从后门进去。
郎中出来之后跟他说:"不是什么烈性毒。像是巴豆混了点别的东西——让他上吐下泻、浑身无力,看着像急病。但分量恰好,不至于死人。"
"不至于死人。"
"对。就是要他起不来床、开不了口。"
沈不冤明白了。
崔敬之没杀孙大年——杀了他是死证,反而坐实罪名。让他"病"着,勘验文书就变成了一份"病中仵作胡言乱语"的东西。等批复下来,孙大年如果还"病"着,他的证词就没人信。
十二月初八。
沈不冤被限制在大理寺内,裴行在御史台被弹奏,孙大年"病"倒了。三条线同时被压。
但还有一条线没断——刘五。
刘五在怀州,不在洛阳。崔敬之的手伸不到怀州那么快。
沈不冤写了封信,托可靠的台吏快马送到武陟县,让刘五哪儿也别去,有人来问就躲,等宫里批复。
然后他坐在值房里,什么也做不了。
大理寺的同僚们路过他的门口,脚步都快了。有人低声议论——"听说他得罪了崔氏""一个从八品上,不知道天高地厚""王元礼那种谋反犯也敢翻案"。
沈不冤把门闩上,拿出纸笔,开始写。
不是写公文。是写结案陈词——跟第三卷结尾一样,不署名、不入档的那种。
他写:
"崔敬之构陷王元礼一案,证据链条已明:甲胄为八月新制,铜钉纹饰可验;弩做工粗劣,与案卷所述'祖传猎具'不符;书信用河南府案纸,非商贾常备;举报人赵老蔫收钱作伪证;刘五抄信顶罪;崔敬之三案三笔异常支出,时间与构陷一一对应。孙大年勘验文书虽因故未能当庭出示,但其内容已录入复核文书。
此案之要,不在证据之真伪,而在程序之被窃。崔敬之身为法曹参军,掌律令格式,本应是程序之守护者,却将程序变为构陷之刃。举报可买、搜家可导、勘验可胁、文书可伪。每一步皆'合法',每一步皆欺罔。
程序是器。执器者正,器为正;执器者邪,器为邪。今执器者已邪,器虽在,法已亡。
若此案不得昭雪,后之执法者皆可知:程序之弊,足以杀人而无罪。则天下无复公平可言。"
写完,他看着纸上的字,没有折起来。
这东西不能递。递了就是妄言朝政。但他得写。一个法官的职业病——事情没结束之前,先把道理想清楚。
十二月初九。
宫里还没批复。
但洛阳城里又多了一件事——
清河崔氏的族长崔玄暐,今天上了一道奏疏。内容不是为王元礼辩护,也不是为崔敬之开脱。奏疏的内容是:请求整饬河南府吏治,严查"假公济私、滥用职权"之弊。
表面上是大义灭亲。实际上是把水搅浑——把"崔敬之个人构陷"变成"河南府吏治问题",把个案变成通病,把焦点从王元礼身上移开。
"崔玄暐这招狠。"裴行来大理寺找沈不冤,趁大理寺卿不在偷偷进来的,"他上奏整饬吏治,陛下如果准了,就会派别人去查河南府。别人查,就不会只盯着崔敬之——会查一大片,查到最后什么都查不清。"
"拖延战术。"
"对。拖到王元礼死了,或者拖到敕令过期。到时候案子没了被告,复核文书就成了一纸空文。"
王元礼还关在大理寺狱里。谋反案不审结,人不能放也不能杀——但敕令限二十日结案,如果二十日内没有结论,按律可以"延期",也可以"结案"——看大理寺卿怎么选。
"大理寺卿会不会趁批复没下来,先把王元礼的案子结了?"
"他敢。"裴行说,"敕令还在有效期内。他如果强行结案,就是抗敕。但他可以拖——拖到批复下来,看批复怎么说。"
两个人沉默了。
"等吧。"沈不冤说。
"只能等。"
十二月初十。
第四天。批复还没下来。
沈不冤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天,翻来覆去地想所有可能的结果。
批复"准奏"——崔敬之被查,王元礼昭雪,这是最好的结果。
批复"暂缓"——说明上面有人拦了,崔氏动了关系。那他们就得想办法绕过去,或者等下一个机会。
批复"发回重审"——最阴的结果。名义上是让大理寺重新审,实际上是把案子打回原流程。原流程里崔敬之的人到处都是,重审等于让狼看羊。
还有第四种可能:没有批复。文书递上去了,泥牛入海。不批不准,就这么拖着。拖到敕令过期,拖到王元礼死在狱里,拖到所有人忘了这件事。
沈不冤不想第四种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:
"程序可以等,人命等不了。"1
太好看了,不够看,超期待后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