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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递奏

大理寺的新人

十一月二十四日。

奉敕办案的文书一到手,沈不冤和裴行立刻分了工。裴行持敕令正式立案,调河南府崔敬之经手的全部案卷;沈不冤负责整理证据册,把孙大年勘验文书、铁匠铺皮匠铺证词、银钱支出记录、瓦舍线索逐项编排,做成一册完整的复核文书。

但立案第一天就碰了钉子。

裴行拿着敕令去河南府调卷,河南府录事参军推说"案卷归档中,需时日"。裴行把敕令往案上一拍,录事参军才松口,说三日内移交。

"三日。"裴行回来跟沈不冤说,"他在拖。"

"拖不了。敕令限二十日,他拖三日就少三日。而且——"沈不冤翻着手里的材料,"他越拖,越说明心虚。崔敬之如果清白,没必要拦着调卷。"

十一月二十五日。

赵老蔫那边有了动静。

裴行派去盯梢的台吏回报:昨天夜里,有个穿短打的人去了赵老蔫家,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。赵老蔫今天一早去了南市,买了肉和酒——平时他只买得起咸菜和杂粮。

"有人给他送钱了。"裴行说,"让他改口或者跑路。"

"跑不了。"沈不冤说,"洛阳城门有稽查,一个修鞋的突然出城,谁都会起疑。改口倒是有可能——让他翻供,说举报是自愿的,跟崔敬之没关系。"

"得赶在前面。"

两个人商量了一下,决定主动找赵老蔫。

十一月二十六日。

沈不冤和裴行一起去崇业坊。没穿公服,没带台吏,两个人像普通客人一样走进赵老蔫的修鞋摊。

赵老蔫正在给人补靴子,看见沈不冤,手停了一下。

"沈大人……您又来了。"

"赵大叔,借一步说话。"

赵老蔫放下活计,把摊子交给旁边一个小孩看着,领他们进了后院的小屋。

"前天夜里谁来过你这儿?"

赵老蔫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"没……没人来。"

"穿短打的,给了你钱。你今天买了肉和酒。"裴行冷着脸说,"赵大,你一个修鞋的,突然有钱买肉——你以为别人看不见?"

赵老蔫腿软了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。

"是……是崔府上的人。给了我五千文,让我别跟任何人说我举报过王元礼。说要是有人来问,就说我没举报过,是河南府搞错了。"

"你收了?"

"我……我收了。"赵老蔫哭丧着脸,"我一个修鞋的,五千文够我吃半年。我不收,他也能让别人举报。我收了至少还有钱……"

"你知道王元礼因为你的举报被判了谋反吗?"

"谋反?"赵老蔫瞪大了眼,"他们跟我说的是……邻里纠纷。说王元礼偷了东西,让我帮着作证。我不知道是谋反啊!"

"偷了什么东西?"

"说是……偷了军器。我说我没看见他偷,他们说'你就说你听见过他跟人念叨过军器的事'。我……我就说了。"

沈不冤和裴行对视了一眼。

赵老蔫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参与的是谋反案。他以为就是帮人作个伪证,换口饭吃。

"赵大叔,现在有人拿着陛下的敕令在查这个案子。你如果翻供,说你之前的话是崔敬之让你说的——"

"我不敢!"赵老蔫连连摆手,"崔参军说了,要是敢乱说话,让我全家都活不成。"

"崔敬之现在自身难保。"裴行说,"陛下下了敕令查他。他自身难保了,还顾得上你?"

赵老蔫愣住了。

"你仔细想想。"沈不冤语气放缓了,"你收了崔敬之的钱,替他说话。如果崔敬之倒了,你收钱作伪证的事也会被人翻出来。到时候你不是证人,是从犯。"

赵老蔫的脸由白转灰。

"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"

"写一份供词。把你刚才说的都写下来——崔敬之给了你多少钱、让你说什么话、你怎么说的。写完了,你是从犯还是证人,就看你写不写。"

赵老蔫哭了。

"我写。我写。"

供词写好了。赵老蔫歪歪扭扭写了两页纸,按了手印。核心内容:崔敬之派人送钱五千文(后补五千文),让其举报王元礼"私藏军器",并教其说辞;赵老蔫照做,河南府据此立案搜家。

五千文加后来补的五千文,一共一万文。跟裴行查到的河南府支出记录对上了。

十一月二十七日。

河南府的案卷终于移交了。不是全部——只交了王元礼案和刘五案的卷宗,张二狗案的卷宗说"因年久归档,暂未找到"。

"张二狗的卷宗找不到了。"裴行冷笑,"去年腊月的案子,不到一年就找不到了?"

"有人提前动了手脚。"沈不冤翻着王元礼的卷宗,"但刘五的卷宗在就行。刘五还在原籍,没死。活证人比卷宗管用。"

"去找刘五?"

"对。刘五在怀州。从洛阳到怀州快马三日。但——"

"但敕令只剩十六日了。"

"来得及。你留在这里继续整理卷宗,我跑一趟怀州。"

十一月二十八日。

沈不冤带了两名台吏,快马出洛阳,往怀州方向去。

刘五,原河南府书吏,今年三月被杖一百除名,瘸了一条腿,回怀州原籍。沈不冤在河南府的除名文书上看到他的籍贯:怀州武陟县。

快马三日,十二月初一赶到武陟县。

刘五住在县郊一间土坯房里,左腿打着夹缚,走路一瘸一拐。看见两个穿公服的人找上门,吓得脸都白了。

"刘五?"

"是……是我。你们是——"

"大理寺的。来问你点事。"

沈不冤出示了敕令抄件。刘五看完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
"大人,我……我没犯事啊。我除名了,我回老家了,我没——"

"没说你犯事。问你河南府那桩案子——有人举报你跟外官通信,你被杖一百除名。那封书信,到底是不是你的?"

刘五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

"不是!那信不是我的!我……我给河南府做了六年书吏,从来没跟什么外官通过信。那封信是崔敬之让我写的——不,是他写好了让我抄的。抄完之后他说'你签个字',我说签什么,他说'签了没事,走个流程'。我签了,然后就——"

"然后就被除名了。"

"对!"刘五哭着说,"我瘸了一条腿,家里老娘没人养,我——"

"崔敬之让你抄信的时候,给了你什么?"

"给了……给了三千文。说抄完就给。"

三千文。跟河南府支出记录上"雇直五千文"对不上——但刘五说三千文,可能中间有人截了。

"那封信你还记得写了什么吗?"

"记得。写着什么'李大人台鉴'、'人事调动之事已妥'、'容后面禀'。就这些。我抄的时候还纳闷,李大人是谁?我没认识什么李大人。"

"信写给谁的?"

"不知道。崔敬之没说。写完了他就收走了。"

沈不冤记下来。

刘五的供词也拿到了。活证人,瘸了腿的活证人。他的证词比卷宗有力得多——因为卷宗可以"找不到",但人就在眼前。

十二月初三。

沈不冤回到洛阳。

裴行那边也有进展——河南府的案卷里,刘五案的书信原件还在。沈不冤拿出刘五的供词一对比: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刘五的,但措辞、用纸、行文格式都不像一个小书吏能写出来的。一个在河南府做了六年书吏的人,写信不会用"台鉴""容后面禀"这种官样文章——那是上级对上级的口气,不是下级对上级的。

"刘五抄的信,但信不是他写的。"沈不冤说,"写信的人是谁?"

"崔敬之。"裴行说,"或者崔怀远。兄弟两个,一个在并州,一个在洛阳。信是写给并州的崔怀远的,但落款写的是刘五。这样就算查出来,也是刘五'通敌',不是崔氏兄弟。"

"但信上没写收信人地址。"

"不需要。递信的人走的是河南府的官驿。官驿只认发文曹司,不认收信人。崔敬之利用河南府的法曹参军身份,走官驿把信送到并州——合法渠道,没人会查。"

沈不冤倒吸一口凉气。

崔敬之把整个河南府的行政系统变成了自己的工具。举报、搜家、书信、官驿——每一步都"合法",每一步都踩在程序上。

十二月初四。

所有证据汇总完毕。

一册复核文书,共七份核心材料:

一、孙大年勘验文书(甲胄铜钉新、弩做工糙、书信用河南府案纸)

二、铁匠铺与皮匠铺证词(八月定制,三张弩案卷只两张)

三、赵老蔫供词(收钱举报,不知是谋反)

四、刘五供词(抄信顶罪,瘸腿除名)

五、崔敬之异常支出记录(三桩案子三笔钱)

六、瓦舍线索(阿黑被崔家的人带走)

七、张二狗案卷宗缺失说明(河南府称"年久归档")

狄仁杰看完,点了点头。

"够了。这份东西递上去,崔敬之翻不了。"

"但张二狗的卷宗没了——"

"张二狗死了,卷宗也'丢了'。这是崔敬之最心虚的地方。卷宗丢了本身就是证据——说明有人不想让人看见里面的东西。"

"什么时候递?"

"明日。"

十二月初五。

复核文书通过直奏渠道递入宫中。

沈不冤站在大理寺门口,看着送文书的快马消失在长街尽头。洛阳的太阳难得露了脸,照在瓦片上,亮得刺眼。

二十日之期,用了十二日。还剩八日。

他不知道这份文书递上去之后会怎样。崔敬之背后是清河崔氏,清河崔氏在朝中盘根错节。一个从八品上的司直,撬动的是一棵大树。

但至少——程序走到了这一步。该说的说了,该写的写了。

剩下的,不是他能决定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