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八日。
沈不冤一早去找孙大年。
孙大年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沈不冤,斧头停了。
"孙头儿,我想请您帮个忙。"
"什么忙?"
"王元礼案的证据——甲胄、弩、书信——您以河南府仵作的身份,重新做一次勘验。不是翻案,是补充勘验。把您上次看见的情况如实写下来就行。"
孙大年放下斧头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"补充勘验……我写了,崔参军那边——"
"勘验是您的本职。您不写,别人也会写。别人写的时候,不会替您留余地。"
孙大年沉默了很久。
"写了这个,我还能在河南府待下去吗?"
"待不下去。"沈不冤没骗他,"但您不写,这三桩案子的罪,有一份算在您头上。到时候崔敬之把您推出去顶缸,您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"
孙大年看着他。
"你这后生……说话倒实在。"
"我从不骗人。"
孙大年又劈了两斧头,把柴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"行。我验。但我有个条件。"
"您说。"
"勘验结果我只交给你。不交河南府,不交崔敬之。"
"可以。"
十一月十九日。
孙大年带着工具去了大理寺——不是以河南府差遣的名义,是以"协助复核"的身份,由沈不冤出面借调。
甲胄和弩从证物库里提出来。三副皮甲,两张猎弩。孙大年戴上手套,一样一样看。
他先看皮甲。
"第一副。"他指着甲身上的铜钉,"这钉子是今年打的。洛阳铜匠铺的活儿,钉帽上的花纹是南市老赵家的样式——今年春天才出的新款。旧钉子不会有这个纹。"
第二副、第三副,一样。
"皮子呢?"
"皮子是旧的。看磨损,至少五六年。但缝线也是新的——"他翻起甲襟内侧,"这针脚,是并州那边的缝法。洛阳本地不这么走线。"
沈不冤记下来。
再看弩。
两张弩,木胎,铁镞。孙大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"这弩做得糙。正规猎弩的望山要打磨,这两张的望山毛刺都没去干净。铁镞也是——"他用指甲刮了刮镞尖,"含杂质,不是好铁。洛阳铁匠铺不会出这种活儿。"
"会不会是外地做的?"
"有可能。但并州那边的铁匠我见过样品,也不至于糙成这样。"孙大年摇头,"这两张弩像是赶工赶出来的。八月下单,九月就要用,时间紧,手艺就糙了。"
"能看出是谁做的吗?"
"铁镞的锻打方式有点像——北市张铁匠的活儿。但张铁匠九月就死了。"
沈不冤的笔顿了一下。
"怎么死的?"
"病死的。说是急病,三天就没了。"
九月。弩做完,铁匠死了。时间太巧了。
"还有别的铁匠能做这种镞吗?"
"能。但锻打纹路各有各的习惯,认得出来的人不多。"
孙大年把每张弩的望山、镞、弦槽都画了图,标了尺寸和瑕疵位置。
最后看书信。
两封书信,一封是"外州来信",一封是"回信底稿"。孙大年不是文书专家,但他看了一样东西——
"这纸不对。"
"什么意思?"
"王元礼是绸缎商,他用的信纸应该是上好的笺纸,南方的。但这两封信用的是河南府案纸——"他翻过纸角,"你看这个暗记。河南府内部专用的纸,外头买不到。"
"您确定?"
"我做了二十八年,什么纸没见过?这种纸只有官府内部才有。王元礼一个商人,怎么会有河南府案纸写的信?"
沈不冤的手指攥紧了。
栽赃的证据链,从纸就开始了。
勘验做了两天。十一月二十日,孙大年把勘验结果写成了文书。
一共三页。第一页记甲胄勘验:铜钉新、皮子旧、缝线为并州针法、铜钉纹饰为洛阳南市赵家今年新款。第二页记弩勘验:做工粗糙、望山未打磨、铁镞含杂质、疑似北市张铁匠锻打手法。第三页记书信勘验:用纸为河南府案纸,非商贾常备笺纸。
最后一行,孙大年写了八个字:
"以上所见,疑点颇多,不敢妄断,仅录实情。"
没说假,没说真,只说"疑点颇多"。一个老仵作能写到这里,已经是把命押上了。
沈不冤接过文书,叠好,收进怀里。
"孙头儿,谢了。"
孙大年摆摆手:"别谢我。我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。以后……别再来找我了。"
"好。"
十一月二十一日。
勘验文书交到了狄仁杰手里。
狄仁杰看了两遍,把文书放在案上。
"够了。这份东西加上之前的铁匠铺、皮匠铺证词,再加上瓦舍的线索——虽然阿黑不在了,但方向已经清楚了。王元礼案的证据是伪造的,这一点站得住。"
"接下来呢?"
"把这份勘验文书递上去。但不是递给大理寺卿——"狄仁杰压低声音,"递给御史台。"
"裴行?"
"对。裴行是监察御史,有权受理对地方官员的弹劾。崔敬之构陷王元礼,裴行可以立案查。而且御史台跟大理寺是两套系统,大理寺卿管不着。"
"但敕令限十五日——"
"今天十一月二十一,还有十一天。时间够。"
沈不冤拿着勘验文书去找裴行。
裴行看完,眉头越皱越紧。
"孙大年敢写这个,胆子不小。"
"他快六十了,没几年干头了。与其背着三桩案子的罪死,不如赌一把。"
"赌赢了,他至少能安生到老。"
裴行把文书收好,从案下抽出一份东西递给沈不冤。
"你看这个。"
是一份银钱往来的记录。裴行这些天查崔敬之的账目,从河南府的户曹抄来的。
"崔敬之去年冬天到任,到今年九月,一共支出了三笔异常款项。第一笔:去年腊月,支绢十匹,去向不明,标注'杂用'。第二笔:今年三月,支钱五千文,标注'雇直'。第三笔:今年八月,支钱一万文,标注'市买'。"
"十匹绢、五千文、一万文——"
"去年腊月是张二狗案,今年三月是刘五案,今年八月是王元礼案。每桩案子之前都有一笔说不清的支出。"
"这些钱去了哪儿?"
"第一笔十匹绢,我查了,送给了张二狗的邻居——就是那个举报张二狗'私藏禁书'的人。"
"第二笔呢?"
"五千文给了刘五的同事——举报刘五'与外官通信'的那个人。"
"第三笔?"
"一万文给了——"裴行顿了一下,"给了王元礼的邻居,赵老蔫。"
沈不冤愣住了。
赵老蔫。崇业坊修鞋的。沈不冤找他问过话的那个。
"赵老蔫举报了王元礼?"
"对。河南府的举报记录上写的是'崇业坊民赵大,举报邻人王元礼私藏军器'。赵大就是赵老蔫。"
"但他跟我说的是——"
"他跟你说的是崔敬之让他说的。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写进了举报记录。"
沈不冤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赵老蔫。崔敬之给了他一万文钱——一万文,对修鞋的来说是一年的收入。让他举报王元礼"私藏军器"。然后崔敬之拿着举报去搜家,搜出"军器",定罪。
赵老蔫可能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举报的是谋反。他可能以为就是邻里纠纷,帮人告一状。
"赵老蔫那边——"
"我让人盯着了。暂时别动他。动了会打草惊蛇。"
十一月二十二日。
敕令下达的第六天。
沈不冤在值房里整理所有材料:孙大年的勘验文书、铁匠铺和皮匠铺证词、瓦舍线索、河南府三桩案子的对比、崔敬之的异常支出记录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指向一个结论:王元礼案是构陷。
但结论有了,怎么递上去?
狄仁杰说的"上面有人"——如果崔敬之背后是清河崔氏,那递到任何一级都可能被压下来。大理寺卿压过一次了,大理寺不能走。御史台裴行可以立案,但御史台的上司是御史大夫,御史大夫跟崔氏有没有关系?
"不能走正常渠道。"狄仁杰说,"得走直奏。"
"直奏?"
"绕过中间所有环节,直接递到陛下案头。"
"谁能直奏?"
"三品以上。或者——奉敕办案的人。"
"我们没有奉敕。"
"会有的。"
狄仁杰没多说。
十一月二十三日。
宫里又下了一道敕令。
不是催王元礼案的。是另一件事——
"着大理寺司直沈不冤,协同御史台监察御史裴行,复核河南府法曹参军崔敬之经办案卷,限二十日回奏。"
沈不冤看着敕令上的字,手在抖。
奉敕办案。绕过所有中间环节,直接对陛下负责。
谁递的话?狄仁杰说的"找能扛住这件事的人"——找到了。
"狄公——"
"别问我怎么来的。"狄仁杰站在他面前,脸上第一次有了松动的表情,"二十日。够你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了。"
"但崔敬之背后——"
"陛下的敕令就是凭仗。谁拦,谁就是违敕。"
沈不冤深吸一口气。
二十日。从今天算起,十二月十二日前必须回奏。
他看着窗外——雪已经停了,但天还是灰的。洛阳的冬天,短得不像话。1
好香好满足,不够看啊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