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笔在陈浚铭胸口口袋里放了三天。
第三天的时候笔帽上的句号贴纸翘了一个角,他课间拿透明胶带粘了一下,粘得歪歪扭扭,但没换掉。
陈奕恒看见了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隔着七八颗脑袋,看见陈浚铭低头粘贴纸的时候手指还是不太稳——但比上周好。上周连笔都拿不住。
他没说什么。没发消息,没递纸条,没走过去。就看着。
张桂源说:"你跟个监控似的,要不给他装个摄像头得了。"
"你闭嘴。"
"我说真的,你这样自己不难受吗?"
陈奕恒没回答。他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,从左边拉到右边,中间断了几截,又接上。
周四语文课,老师让同桌互改作文。
陈浚铭没有同桌。他一个人坐在第三排,作文摊在桌上,没人改。
老师扫了一眼:"陈浚铭,你跟后面谁搭档都行。"
后面。最后一排。
陈奕恒的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。
他走过去,站在陈浚铭桌旁,把作文本放下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怕惊着什么。
陈浚铭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但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。不是躲,不是散的,是看着他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陈奕恒站着没坐。他怕自己坐下来会靠太近,会打破什么。
"改吧。"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陈浚铭把作文推过来一点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改。陈奕恒拿笔在纸面上写批注,字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他闻到陈浚铭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,不是之前那种冷冷的消毒水味了,是晒过太阳的。
"你这篇写的是秋雨?"陈奕恒指着题目。
"嗯。"
"……'伞下的那点温热,多贪恋一秒是一秒。'"陈奕恒念出那句,喉咙紧了一下,"你写的?"
"随便写的。"
"写得好。"
陈浚铭没说话。但陈奕恒看见他耳根有一点红,很淡,像快没了。
改完作文,陈奕恒把本子推回去,转身走。走了两步,停了一下。
"陈浚铭。"
"嗯。"
"你作文里那个人,是我吧。"
陈浚铭低头收拾本子,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但笔帽上那个句号贴纸被他手指碰了一下。
陈奕恒没再问。他走回最后一排,坐下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嘴角压不住。
周五放学,下雨。
不是秋雨那种绵密的,是冷的,针一样的雨,打在脸上疼。陈奕恒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外面。他今天没带伞——故意的。他想看看陈浚铭会不会像上次一样走另一条路。
他走了。
陈奕恒看着那把黑伞走进雨里,往校门方向。和往常一样。
但走到路口的时候,黑伞停了。
陈奕恒看不见他的脸,只能看见伞下的轮廓。陈浚铭站在那,像在犹豫什么。雨打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。
然后伞转了个方向。
往回走了几步。
陈奕恒愣住。
陈浚铭走到教学楼门口,在屋檐下站定。离陈奕恒大概两米。他没看陈奕恒,看着外面的雨。
"……你没带伞。"他说。
声音不大。被雨声盖了一半。
"嗯。"陈奕恒嗓子发紧。
沉默。
雨还在下。两个人站在屋檐下,两米的距离。陈浚铭的伞收着,垂在身侧,手指攥着伞柄。
"我送你到地铁站。"他说。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像在做一个决定。
陈奕恒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。他没动,怕一动就碎了这层薄薄的壳。
"好。"他说。
两个人撑一把伞走进雨里。陈奕恒走在内侧,陈浚铭走在外侧——和第一章一样的位置。伞往陈奕恒那边歪了一点,陈浚铭半边肩膀又湿了。
"你又淋到了。"陈奕恒说。
"没事。"
"你每次都说没事。"
"本来就没事。"
走到地铁站入口,陈奕恒停下来。他看着陈浚铭湿了的半边肩膀,看着他领口洇湿的水痕,看着他手里那把黑伞的折叠扣——和第一章那把一样,扣得紧紧的。
"陈浚铭。"
"嗯。"
"你刚才走回来那几步,我记一辈子。"
陈浚铭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雨水从伞尖滴下来,落在他鞋面上。
"……快进去。"他说。声音哑了。
陈奕恒没进去。他站在那,看着陈浚铭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陈浚铭停下来,没回头。
"陈奕恒。"
"嗯。"
"别站雨里。"
"你先走。"
"……走了。"
他走了。黑伞在雨里越走越远,肩膀湿的那边在路灯下反着光。
陈奕恒站在地铁口,摸了摸胸口——空的,没放什么东西。但他突然很想有一支笔,笔帽上贴一个句号。
他已经有一个了。在陈浚铭那里。
那天晚上陈奕恒终于收到了一条不是"行"字的消息。
陈浚铭:"伞忘在地铁口了。"
陈奕恒:"哪把?"
陈浚铭:"你的那把。第一章那把。"
陈奕恒盯着屏幕,手指在发抖。
那把伞。第一章秋雨那晚的伞。折叠扣还在他手里的那把。
陈浚铭记得。他记得是哪把。
"明天还你。"陈浚铭又发了一条。
"不急。"陈奕恒回。
"嗯。"
对话框安静下来。但陈奕恒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裂缝开了不止一条线。光透进来的地方,开始有了温度。
(他不知道的是,陈浚铭发完"嗯"之后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手伸进校服胸口口袋,摸了摸那支笔。笔帽上的句号贴纸被他按了按,按得很紧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眼睛。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但口型是三个字。)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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