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升旗仪式,陈奕恒站在队伍最后排,冻得缩脖子。
陈浚铭站在前面第三排,校服拉链拉到顶,后颈露出一截白。风从操场灌进来,他缩了一下肩膀,手插进口袋里。
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开,陈奕恒往教学楼走,经过第三排的时候,有人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很轻。像风吹的。
他低头,陈浚铭已经走过去了,步子不快,但没回头。
手背上那一下,像被烫了一下。陈奕恒站在原地,手指蜷起来,攥住那一点温度。
不是错觉。陈浚铭的手是凉的,他感觉到了。
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。陈奕恒趴在桌上,脸朝着前面的方向。他看见陈浚铭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篮球笔——贴纸翘着边的那支——在纸上写了一会儿,然后停笔,把笔转了一圈,又写。
写了什么?
陈奕恒看不见。但他注意到陈浚铭写的时候,肩膀没有绷着了。上周还是一块铁板,这周松了一点,像一根弦从满格降到了七八分。
张桂源从前排递过来一张纸条:"他今天中午吃了两碗饭。"
"真的?"
"我亲眼看见的。还加了个鸡腿。"
陈奕恒笑了。笑完鼻子酸了一下。两碗饭,一个鸡腿。这种事搁以前不值一提,现在像过年。
周三课间操,陈奕恒没下去。他留在教室,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的人做操。
陈浚铭站在队伍里,动作很慢,像在敷衍。做到伸展运动的时候,他抬头往教学楼看了一眼。
看的是三楼。最后一排的窗户。
陈奕恒站在那里,被看见了。
他没躲。他抬起手,晃了一下。
陈浚铭的视线停了一秒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做操。
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小。陈奕恒不确定自己看没看错。但他觉得看见了。
周四晚自习,教室安静得只剩翻书声。陈奕恒在最后一排写数学卷子,写到最后一题卡住了,抬头换思路的时候,看见前面递过来一张纸。
不是张桂源传的。纸从第三排那边过来,折了两折,落在他桌面上。
他展开。
上面是一道数学题的解法。不是最后一题,是倒数第二题,他之前问过陈浚铭的那道。步骤写得很简练,每一步后面标了个小箭头,最后画了个括号,里面写着:
"(这个方法比你那个笨办法快三分钟)"
陈奕恒盯着那行字,手指捏着纸边,捏出褶子。
他没回纸条。他在那道题旁边写了一行:
"谢谢。笨办法也能到终点。"
折好,让张桂源往前传。
纸到了陈浚铭桌上。他展开看了一眼,笔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然后陈奕恒看见他拿起那支篮球笔,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,又折好,往回传。
张桂源接过来,转手给陈奕恒。
展开——
"嗯。但我的快。"
五个字。句号都没打。但陈奕恒笑出了声,赶紧捂住嘴,肩膀一抖一抖。
前排有人回头看他。他摆摆手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纸条背面那五个字,他看了八遍。
周五放学,陈奕恒收拾书包的时候,陈浚铭从前面走过来。
不是路过。是走过来的。
站在他桌旁,书包带子这次没滑下来。校服领口松了一点,没拉到下巴了。
"走吗。"他说。
不是"我送你"。是"走吗"。
陈奕恒站起来,拉上书包拉链,动作很慢,怕太快会吓跑什么。
"走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。不是并排,但距离比之前近了。大概一步半。之前是两米。
走到校门口,陈浚铭停下来。
"陈奕恒。"
"嗯。"
"你那个笨办法……"他顿了一下,手指捏着书包带子,"下次不会的题直接问。别在草稿纸上写一堆然后等我看见。"
陈奕恒愣住。
"你看见了?"
"你写得那么大声谁看不见。"
"……我写得很小。"
"字那么大还小。"
陈奕恒笑了。这次没捂住。
陈浚铭偏过头,耳根又红了。比上次明显。
"走了。"他迈步往前。
陈奕恒跟上去。一步半的距离,跟着那个背影,走过梧桐道,走过面馆门口,走过地铁站。
走到分岔路口,陈浚铭停下来。
"周一见。"
"周一见。"
陈浚铭走了两步,又停。没回头。
"……周末别熬夜。"
"好。"
他走了。这次没淋雨,没湿肩膀。天晴的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身后,像在身后留了一条线。
陈奕恒站在路口,看着那条影子变短又变长,直到人拐了弯。
他掏出手机,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那个"嗯"。
他打了一行字,这次没删。
"今天谢谢你那道题。还有……你走回来那几步,我记一辈子。今天又多记了一天。"
发过去。
已读。
这次没等四十分钟。
三秒。
"知道了。别肉麻。"
陈奕恒看着那六个字,笑得蹲在路边。
不是"行"。不是"嗯"。是"知道了。别肉麻。"
裂缝开了。光进来了。温度上来了。
(陈浚铭到家之后,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开笔袋,拿出那支篮球笔,在那张写着"别肉麻"的纸条背面,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他折好,放进校服胸口口袋里,和那支句号笔挨着。那行字写的是:"你也是。"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