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月光下的告别

晚饭的碗筷收拾干净，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

秋日的晚风穿过吴山居的梧桐枝桠，卷着枯黄的落叶，轻轻落在青石板院子里。天上一轮圆月悬在墨蓝色的夜空，淡淡的月光铺洒下来，给整座小院裹上一层柔和清辉。饭后众人没有留在屋内，搬了几张藤椅、一张小木桌坐到院子乘凉。

胖子拎出一壶凉好的菊花茶，给每个人都倒上一杯。玻璃杯里菊花舒展，清甜的香气随风散开。吴邪靠着藤椅，长长伸了个懒腰，连日下地紧绷的筋骨，在这安静的晚风里慢慢放松。张起灵坐在一旁，脊背挺直，目光安静落在院子角落，却总会分出大半心神留意身边小小的身影。黑瞎子斜倚在藤椅上，墨镜依旧架在鼻梁，时不时侧头和身边的解雨臣低声闲聊几句。

阿糯怀里紧紧揣着小哥送给她的那块温润小石头，小短腿晃悠着，乖乖坐在解雨臣身侧的矮凳上。晚饭的时候，她就一直挨着小花，一会儿把自己碗里挑出来的一小块胡萝卜递过去，一会儿仰起小脸，叽叽喳喳讲白天在院子里的趣事。

“小花哥哥，白天我在梧桐树下看见麻雀啦，我拿碎饼干喂它们，它们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，啾啾叫。”阿糯小手比划着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有一只胆子最大，差点落到我的鞋子上！”

解雨臣微微侧头，垂眸认真听她说着，唇角噙着浅浅温柔的笑意。他指尖轻轻拂过小姑娘额前散落的碎发，动作轻柔，生怕弄乱她的小辫子。

“我们阿糯这么厉害，连小麻雀都愿意亲近你。”

阿糯被夸得脸颊微微发烫，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一点，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。

这段日子，小花陪着阿糯的时间不少。教她辨认院子里花草，耐心帮她洗手，细心记得她不能吃太甜的点心，还许诺过要给她挑一只小小的专属瓷碗。在阿糯心里，小花哥哥身上总是香香的，说话声音轻轻的，就算偶尔处理事情接电话，神色冷静，可看向她的时候，永远是温和的。

几个人闲谈着，话题慢慢转到解家的事务上。解雨臣指尖捏着玻璃杯，轻轻转动，神色淡淡的，语气平静地开口。

“明天一早，我要回北京一趟。解家那边积压了不少盘口事务，必须亲自回去处理，大概要离开一阵子。”

话音落下，院子里安静一瞬。

胖子端着茶杯的动作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：“哎哟，这么快就要走？这一趟斗刚结束，还没歇两天呢。”

吴邪点点头，眼底带着几分理解。解雨臣自小当家，解家大大小小盘口繁杂，很多事情只能由他亲自回京坐镇，身不由己。“要忙多久？事情处理完记得早点回来。”

“不好说，顺利的话半个月，若是中间出变故，可能会更久。”解雨臣淡淡答道。

一旁的黑瞎子挑了挑眉，漫不经心开口：“那我就不跟着回去凑热闹了，留在吴山居陪小团子，等你忙完回来。”

所有人都听懂了，唯独阿糯，一开始还没明白“回北京”代表着什么。她眨了眨圆圆的眼睛，仰起小脸看向解雨臣，小声问道：“小花哥哥，回北京？那……你还会回来吴山居吗？”

解雨臣低头看向她，目光柔和，轻轻点头：“当然，事情办完，我马上回来。”

阿糯愣了愣，才慢慢反应过来。不是短暂出门买东西，不是出去一小会儿，小花哥哥要离开，要很久看不到他。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，一下子黯淡下去，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来，掩住眼底的委屈。

她松开怀里的小石头，伸出两只小小的手，轻轻抓住解雨臣的袖口，攥得紧紧的，不肯松开。小小的手指抓着布料，力道不大，却带着不肯放手的执拗。

“不要走好不好。”阿糯的声音软软的，带着一点鼻音，“阿糯不想小花哥哥走。”

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，只有风吹梧桐叶子沙沙作响。

解雨臣看着小姑娘泛红的眼角，心口轻轻一软。他见惯九门里的尔虞我诈，习惯了冷静自持，遇事永远从容决断，很少会被这样直白纯粹的挽留牵动心绪。可看着阿糯眼眶慢慢蓄起水光，委屈巴巴攥着他衣袖的模样，心底那层坚硬的外壳，悄然裂开一道温柔缝隙。

他微微俯身，放低身子，和阿糯平视，声音放得更轻。

“阿糯，解家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回去处理，必须要走。但我答应你，事情一处理妥当，我立刻赶回吴山居，好不好？”

“可是要好久……”阿糯抿着小嘴，眼眶里的泪珠在眼眶打转，眼看就要落下来，“阿糯没有人陪着认小花了，也没有人帮阿糯挑好看小碗。”

之前解雨臣答应她，下次过来，就送她一只画着海棠花纹的小瓷碗，适合她小小的手捧着吃饭。阿糯一直记在心里，满心期待。

“那个小碗，我不会忘记。”解雨臣抬手，掌心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头顶，“等我从北京回来，把小碗带给阿糯。我还会给你带北京的桂花糕，甜度刚好，不会牙疼。”

阿糯咬着下唇，小手依旧不肯松开他的袖口，眼泪终于顺着脸颊，轻轻滚落下来。小小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，转瞬就消失不见。她没有大声嚎哭，只是安安静静掉眼泪，委屈的小模样，看得一旁的胖子心里都发酸。

“哎哟，小团子别哭别哭。”胖子放下茶杯，连忙开口，“小花只是暂时回去办事，不是不回来了。咱们在吴山居好好等他，数日子，等他回来。”

吴邪也柔声哄她：“阿糯，我们都陪着你。小哥、胖子叔叔、瞎子叔叔，还有我，我们都在。小花忙完就会回来的。”

张起灵安静看着阿糯，沉默片刻，伸手递过去一块干净手帕，放在她手边。

黑瞎子靠在藤椅上，收敛了平日里打趣的笑意，轻声开口：“我每天陪阿糯在院子喂麻雀，等小花回来，听阿糯讲小麻雀的故事。”

阿糯接过手帕，擦了擦眼泪，可攥着解雨臣袖口的小手依旧没有松开。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解雨臣，小声提出自己的请求。

“那……小花哥哥，能不能明天早上走之前，再抱一抱阿糯？”

解雨臣心头一软，伸手轻轻将她抱起来。阿糯小小的身子落在他怀里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，小脸埋在他肩头。淡淡的、属于解雨臣身上清浅的香气包裹着她。

“好。”解雨臣低声应下，手掌轻轻顺着小姑娘的后背安抚，“明天清晨，临走前我抱你。夜里乖乖睡觉，不要哭太久，眼睛肿起来就不好看了。”

阿糯窝在他怀里，闷闷地点头，小声呢喃：“阿糯会乖乖的，阿糯每天都会想小花哥哥。”

月光静静洒落在两人身上，梧桐叶偶尔飘落，落在解雨臣肩头。

解雨臣平日里总是忙碌，行走在九门繁杂的局里，奔波于各地，告别对他而言本是常态。这么多年，他习惯来去匆匆，很少有人这样舍不得他，用这样纯粹、毫无杂质的心意挽留。怀里软乎乎的小团子，简单一句舍不得，胜过很多话。

他轻轻拍着阿糯的后背，低声跟她约定：“我会给吴邪打电话，有空的时候，让阿糯和我说话。想我的时候，就让吴邪哥哥拨通电话，我们聊天。”

“嗯！”阿糯抬起头，泪眼朦胧的小脸努力挤出一点笑意，“阿糯要跟小花哥哥说喂麻雀的事，还有小哥的石头。”

几人坐在月光下，陪着阿糯慢慢平复情绪。阿糯从解雨臣怀里下来，依旧挨着他坐着，小手偶尔还会轻轻勾住他的手指，舍不得放开。

胖子重新倒上菊花茶，几个人低声闲谈，话题尽量挑轻松的，哄着小团子。吴邪盘算着，等小花离开之后，可以带着阿糯去附近的小河边捡好看的落叶，打发等待的日子。黑瞎子说着，要教阿糯折纸鹤，等小花回来的时候，把纸鹤送给他。张起灵安静坐在一旁，默默看着阿糯，心里记着，往后多留意，不让小姑娘因为想念太过难过。

夜色越来越深，晚风渐渐带上凉意。

解雨臣看了看天色，轻声开口：“夜深了，阿糯该回屋睡觉了。”

阿糯点点头，起身之前，认真伸出小拇指。

“小花哥哥，拉钩。办完事情，一定要早点回来。”

解雨臣看着她小小的拇指，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，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。指尖轻轻相碰，定下这个月光下的约定。

“拉钩，我一定回来。”

阿糯这才依依不舍，一步三回头，跟着吴邪往屋内走，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解雨臣好几眼。

院子里剩下四个人，月光静静铺满青石板。

胖子轻轻叹了口气：“这小团子，是真把小花放在心上了。”

解雨臣望着阿糯消失在屋门的背影，眼底带着浅浅暖意。

“嗯，我也会惦记她。”

短暂的别离，是为了再次相见。北京那边繁杂的事务，他会尽快处理妥当，早日回到吴山居，回到这个满是烟火、有小团子等候的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