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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纸人

综影视:老九门棺中客

齐铁嘴是被纸人弄醒的。

那天早上他睡得比平时沉。连日练那个“引”字诀,魂养得慢,人却先乏了。他窝在被子里,迷迷糊糊地觉得鼻尖上有什么东西在动,轻轻的,痒痒的,像是一根草叶在蹭。他抬手拨了一下,手拍在脸上,什么也没有。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过了几息,那东西又来了,这回挪到了耳朵上,贴着耳廓慢慢走了一圈,凉丝丝的,像是一小片纸。齐铁嘴猛地睁开眼。

一个纸人坐在他枕头上。

小小的,白的,四肢极细。纸人盘腿坐着,两条细胳膊搁在膝盖上,脑袋微微歪着,像是在看他。齐铁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脑子还没转过来,那个纸人忽然站起来,细腿在枕面上走了一步,两步,三步,走到枕头边缘,跳了下去。齐铁嘴猛地坐起来,掀开被子。纸人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
他光着脚踩在地上,低头找。纸人站在他鞋面上,细腿叉开,两只细胳膊举过头顶,像是在伸懒腰。齐铁嘴蹲下来,盯着它看。纸人也“看”着他。然后它转身,跳下鞋面,沿着门槛的缝隙钻了出去。

齐铁嘴趿拉着鞋推开门,探头往外看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晨光从廊柱之间照进来,铺了一地。那个小纸人就站在走廊正中间,背对着他,两条细腿叉开,站着没动。齐铁嘴走过去,蹲下来。纸人听见他靠近,偏了偏脑袋,然后往前跳了一步。又跳了一步。跳三步,停一下,回头“看”他一眼。

齐铁嘴忽然明白了。它在带路。

他跟着纸人走。走过走廊,穿过前院,绕过正厅,到了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。岳绮罗坐在椅子上,面前的小几上摊着黄纸、剪刀、朱砂,旁边搁着那个油纸包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桃红的衫子,头发绾得低,松松散散搭在肩后。她正嗑着瓜子,看见齐铁嘴跟着纸人走过来,嘴角弯了一下,腮帮子鼓了鼓。

“醒了。”

纸人跳到小几上,坐在岳绮罗手边,细腿曲着,不动了。齐铁嘴站在小几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人,又抬头看岳绮罗。“姑娘,这个纸人……”

“早上剪的。”岳绮罗把瓜子壳扔在地上,偏头看他,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“搁你门口了。你没醒,它就自己进去了。”

齐铁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想起早上鼻尖上那点痒。那个纸人爬到他床上,蹭他鼻子,蹭他耳朵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睡着的时候,大概被一个小纸人“看”了很久。他开口。“姑娘,你让它进去,是叫我起床?”

“叫你起床。”岳绮罗拿起剪刀,低头剪了一刀,“顺便看看你那个魂养得怎么样了。”她把剪好的纸片搁下,偏头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遍,“还行。比前几天厚了点。”

齐铁嘴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她低头剪纸人的侧脸。桃红的衫子衬着白皙的脖颈,日光落在她肩上,斑斑驳驳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——她剪的纸人,不只是用来探路、吸魂、正魂气的。她拿它们玩。她用小纸人叫他起床,逗他,看他睡没睡好。她拿纸人当玩意儿。

解九爷那天下午来的时候,也遇见了一个纸人。

他拎着木盒走进后院,刚跨进院门,就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小纸人。纸人站在椅子旁边,背对着他,细腿叉开,像在等什么人。解九爷停了一步,推了推眼镜。纸人偏了偏脑袋,转过身来,两条细胳膊抬起来,冲他招了招。解九爷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纸人。它又招了招手,然后转身,往椅子边上跳了一步,回头看他。解九爷沉默了一拍,迈步走了过去。纸人跳上椅子,坐在椅面上,等他走到小几旁边。

岳绮罗坐在另一把椅子上,低头剪着纸人,没抬头。“来了。坐。”

解九爷把木盒搁在小几上,坐下来。那个小纸人跳上小几,坐在棋盘旁边,细腿曲着,不动了。解九爷看着它,推了推眼镜。“姑娘剪的。”

“嗯。”岳绮罗把剪刀搁下,拿起那颗吃了一半的糖,搁进嘴里,腮帮子鼓了一下。她偏头看他,日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弧度上。“它挺喜欢你的。”

解九爷看着那个小纸人。纸人的细腿伸了一下,又蜷起来,贴着小几的桌面。他沉默了一拍,开口。“它怎么‘喜欢’。”

“它跟你说‘来了’。”岳绮罗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,语气随意,“你进来的时候,它冲你招手了。它不冲不熟的人招手。”

解九爷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他打开木盒,把棋盘铺好,棋子摆上。岳绮罗拈起红炮,搁在中间。解九爷拈起黑马,跳了。下了几步,岳绮罗又送了一子。解九爷这回没有犹豫,拈起黑炮吃了。岳绮罗看着棋盘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她拈起红车,走了一步。解九爷跟着走了一步。棋盘上红棋的局势渐渐活了,黑棋的阵脚开始乱。解九爷推了推眼镜,看着棋盘,看了一会儿,开口。

“姑娘今天送子,跟前两次不一样。”

岳绮罗含着糖,偏头看他。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
“前两次送子,是试探我吃不吃。”解九爷的手指在棋子上方停了一拍,“今天送子,是算准了我会吃。”

岳绮罗把糖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糖粉。她站起来,走到小几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上那个小纸人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着她的掌纹。她偏头看解九爷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。“你上次带了糖来。这次带了吗。”

解九爷沉默了一拍。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搁在小几上。岳绮罗拆开看了一眼,稻香村的糖,白的,圆的,不带馅的。她拈了一颗出来,搁进嘴里。腮帮子鼓了一下,她偏头看解九爷,嘴角弯着。

“你这个人,学得快。”

解九爷推了推眼镜。“姑娘说带糖,我就带了。”

岳绮罗含着糖,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旁边那个小纸人。纸人还坐在那里,细腿曲着。她伸手把它拈起来,搁在解九爷的棋盒旁边。纸人跳了一下,坐在棋盒盖上,两条细胳膊搁在膝盖上,像是在看他下棋。解九爷低头看了它一眼,又抬头看岳绮罗。她坐回椅子上,拿起剪刀,低头剪新的纸人。

“它跟着你下棋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你看棋盘的时候,它看你。你看不明白的时候,它替你看了。”

解九爷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坐在棋盒盖上的小纸人,推了推眼镜,没再追问。他继续下棋,走得很慢,但手指在棋子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短了。

张日山是最早被纸人“捉弄”的,但他自己不知道。

每天早上他去后院送茶叶的时候,总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低头看,什么也没有。有一天他蹲下来系鞋带,手碰到鞋面,触到了一个小小的、硬硬的纸角。他翻过鞋面看,一个纸人贴在他的鞋底边缘,细腿叉着,像是被他踩了一路。他把纸人揭下来,搁在掌心里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张日山攥了攥拳头,把纸人收进袖子里。他没去找岳绮罗问,但他知道那是她的。

那天傍晚岳绮罗在后院空地边上站着,看他练刀。张日山收了一趟刀,站直了,偏头看她。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

“你鞋底上那个纸人,揭了?”

张日山点了点头。

“它跟着你走了一上午。”岳绮罗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,“你走得稳,它没掉。”

张日山看着她。“姑娘让它跟着我。”

“它自己要跟的。”岳绮罗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,剥开纸皮,搁进嘴里。腮帮子鼓了一下,她偏头看空地上的兵器架,“你练刀的时候,魂气往刀上走。纸人贴着你的鞋底,能‘看’到你的刀路。你走了一上午,它把你的刀路看完了。”

张日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忽然想起方才练刀的时候,觉得刀路比平时顺。他以为是那个诀练对了。现在想想,大概不只是诀。

“姑娘,”他开口,“那个纸人,还给你吗。”

岳绮罗含着糖,偏头看他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。“不用。你收着。下次练刀,搁在刀柄上。它替你看着。”

她说完,转身往椅子边走。桃红衫子的下摆拖过地面,赤脚踩在青砖上,啪嗒啪嗒的。张日山站在空地上,把袖子里那个纸人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纸人的细腿曲着,贴着他的掌纹。他攥了攥拳头,把纸人收好,转身继续练刀。

陈皮那天来府上的时候,小纸人排成一排坐在走廊的栏杆上。

他从正院出来,经过走廊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拍。栏杆上坐着五个小纸人,白的,小的,四肢极细。它们排成一排,面朝走廊外侧,细腿悬在栏杆外面,像是五个在晒太阳的小人。陈皮的面色没有变化,但他的脚步慢了。他偏头看了它们一眼。五个纸人同时偏了偏脑袋,转向他。陈皮站住了。

走廊那头,岳绮罗倚在后院门口,手里攥着瓜子。她嗑了一颗,偏头看他,嘴角弯着。

“陈四爷。”

陈皮看着她,没动。岳绮罗走过来,站在走廊中间,仰着脸看他。日光从廊柱之间照进来,落在她桃红的衫子上,照得颜色暖了一层。她看了一会儿,偏头看了看栏杆上那排纸人。

“它们说你上次走的时候,步子比来的时候轻。”

陈皮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他上次来的时候,她给了他一颗糖。他吃了。走的时候步子轻不轻,他自己没注意。岳绮罗把那颗瓜子嗑完,瓜子壳扔在地上,偏头看他。“你手伸出来。”

陈皮伸出手。岳绮罗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在他掌心上按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,指尖搁在茧面上,停了一拍。陈皮的小臂肌肉绷了一下,然后松了。岳绮罗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
“血走得比上次顺了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你接着泡。泡到指尖不发凉了为止。”
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,搁在他掌心里。陈皮看着那颗糖,没有立刻吃。岳绮罗歪了歪头,嘴角弯着。“不吃就收着。下回再吃。”

她转身往回走。经过栏杆的时候,她伸手在五个纸人的脑袋上各点了一下。纸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栏杆上跳下来,细腿在走廊的青砖上走成一排,跟着她进了后院。陈皮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那颗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剥开纸皮,搁进嘴里。糖是白的,圆的。他嚼了一下,走了一步。步子确实比来的时候轻。

那天晚上,齐铁嘴在自己屋里把两个纸人并排搁在桌上。厚纸人搁在左边,小纸人搁在右边。他照着岳绮罗教的法子,不看铜钱,看自己。然后他算了一遍矿山的方位。卦象出来的时候,厚纸人的细腿伸直了,指着一个方向。小纸人跟着动了动,贴在厚纸人旁边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纸人收好。袖子里那颗糖的纸皮还在。他摸出来看了一眼,搁在桌上。白的,圆的,沾了一点糖粉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皮收进袖子里,躺到床上。
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点暖黄的光。后院的窗纸,灯亮着。她在剪东西。

沙沙。沙沙。

他翻了个身。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个纸人坐在他枕头上的样子。它盘腿坐着,歪着脑袋看他。齐铁嘴不知道它“看”到了什么。但他觉得,她大概每天早上都让纸人去看他。看他醒没醒,看他睡得好不好,看他魂养得怎么样了。她嘴上说“你太笨了”,但她每天早上都让纸人叫他起床。齐铁嘴攥了攥拳头,掌心里那点暖意还在。他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,睡着了。1

段评

好棒的内容,继续更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