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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遣(鲜花加更)

综影视:老九门棺中客

岳绮罗在张启山府上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,整个府邸都知道了她的规矩。

张日山是第一个摸清楚的。他每天早上送君山银针到后院门口,敲门三声,把茶叶罐搁在门槛上,退后三步。如果门开着,岳绮罗会倚在门框上,手里攥着瓜子,偏头看他一眼,说一句“今天茶叶不错”或者“今天的芽尖不够整”,张日山就记下来,第二天换一家铺子。如果门关着,他把茶叶搁下就走,不多留。这个规矩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,没人教他。岳绮罗没有说过“你每天要送茶叶”,也没说过“敲门三声”。但她第一天把茶叶罐摔在地上说“这罐子太旧了”,第二天又嫌茶凉了,第三天张日山换了新的白瓷罐、趁茶刚沏好就送,她接了,没摔,只说了一个“行”字。之后就成了惯例。

张启山是第二个摸清楚的。他发现岳绮罗对正院的窗子有意见。他书房那扇窗改低了之后,她偶尔会进来坐,坐在桌边的椅子上,翻翻地图,嗑嗑瓜子。瓜子壳扔在地上,不扫。张启山不赶她,他自己扫。有一天他扫的时候,岳绮罗偏头看他,嘴角弯了一下,说“佛爷扫地还挺好看的”。张启山没接话,把瓜子壳扫完了。后来她把瓜子壳扔在自己脚边,不往远处扔了。

齐铁嘴是第三个摸清楚的,但他摸清楚得最慢。因为岳绮罗折腾他最多。

那天晌午,齐铁嘴来后院送朱砂。他推开院门的时候,岳绮罗正坐在老槐树下的椅子上,面前的小几上摊着黄纸、剪刀、朱砂,旁边搁着那个油纸包——稻香村的糖。她手里捏着一个纸人,低头看着,嘴角弯着一点弧度,像是很满意。齐铁嘴走到小几旁边,把朱砂搁下。岳绮罗偏头看他,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

“齐铁嘴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。

“姑娘。”

“你站着别动。”

齐铁嘴站住了。岳绮罗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,仰着脸看他,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一遍——从肩到腰,从腰到腿。齐铁嘴被她看得有点发毛,但没动。岳绮罗看完了,偏了偏头,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。

“你把手抬起来。两边都抬。”

齐铁嘴抬起双手,掌心朝下。岳绮罗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纸人,搁在他两边的肩上。纸人极轻,搁上去几乎没有重量,但齐铁嘴觉得两边肩膀微微发热,像是有两小团暖意贴着肩头。岳绮罗退后一步,偏头看了看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行了。你走两步。”

齐铁嘴走了两步。肩上的纸人跟着晃了晃,没掉。岳绮罗坐在椅子上,拿起瓜子嗑了一颗,偏头看他走路的样子。她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,语气随意。

“你走路的时候右肩沉。右肩沉是因为魂气往右边偏。你现在肩上搁了纸人,纸人压着,魂气就正了。”她把瓜子壳扔在地上,偏头看他,“走一百步。走完了回来。”

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她在给他正魂气。用纸人压肩,让他走一百步,把偏了的魂气走回来。这个法子他没见过,但她说得随意,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。他走了。一百步。从老槐树下走到院门口,再走回来。肩上的纸人稳稳地贴着,暖意从肩头渗下来,顺着脊背往腰走。走回来的时候,岳绮罗正嗑着瓜子,偏头看他。

“感觉怎么样。”

齐铁嘴想了一下。“肩膀轻了。”

岳绮罗把瓜子搁在小几上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把他肩上的两个纸人拿下来。纸人已经暗了一层,纸面上沾了薄薄一层灰,像是吸了什么东西。岳绮罗低头看了一眼,把纸人搁在几上,拿起剪刀剪了一刀,把纸人剪碎。碎纸片落在几上,灰扑扑的。她坐下来,拿起那颗吃了一半的糖,搁进嘴里。

“以后每天早上走一百步。”她说,腮帮子鼓了一下,“走三天。三天之后右肩就不沉了。”

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嗑糖的样子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岳绮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“齐铁嘴。”

他偏过头。

岳绮罗含着糖,偏头看他,日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弧度上。她看了一息,开口了,语气随意。“你走的时候,步子别太大。你步子一大,右肩又沉了。”

齐铁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觉得自己走路的样子大概被岳绮罗研究过。她大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看了他很多次。他点了点头,出了院子。

但消遣不只是正魂气。

第二天早上,齐铁嘴来的时候,肩上又多了两个纸人。这回岳绮罗没让他走一百步。她坐在椅子上,嗑着瓜子,偏头看他。

“你站那儿。站一炷香。”

齐铁嘴站在老槐树底下,肩上搁着纸人,站了一炷香。岳绮罗坐在椅子上嗑瓜子,偶尔偏头看他一眼,嘴角弯着。齐铁嘴站到一半的时候,觉得肩膀上有点痒,像是纸人在动。他偏头看了一眼,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又伸直了。他忍住没动。站完了,岳绮罗走过来,把纸人拿下来,看了一眼,搁在几上。这回纸人没暗,纸面干净,细腿还曲着。

“今天好了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你站着的时候,魂气没偏。纸上干净了。”

齐铁嘴看着她把纸人收进袖子里,没有剪碎。他忽然觉得,她剪的纸人分两种——一种是吸了东西的,剪碎烧掉;一种是没吸东西的,收起来再用。她给他的纸人,大概是第二种。她用纸人给他正魂气,用完了收回去,下次再用。她在往他身上搁东西,搁完了收回来,再搁。齐铁嘴不知道她搁了多少次了。但他觉得,他那个“空”字的卦象,装得下一点了。比之前又多了一点。

张日山也被消遣了。

那天下午,岳绮罗去后院空地看张日山练刀。她站在空地边上,手里攥着瓜子,看着张日山收了一趟刀。张日山把刀收了,站直了,偏头看她。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日光从头顶打下来,照得她的面孔很亮。

“你那个刀,借我看看。”

张日山把刀递过去。岳绮罗接过来,掂了掂。刀不重,刀身窄而长,刀柄缠着布条,磨得发亮。她翻来覆去看了看,然后握住刀柄,在空气里虚虚地挥了一下。刀锋劈开空气,声音很轻,但稳。张日山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手腕——她的手腕很细,但握刀的姿势很稳,像是练过的。岳绮罗挥了两下,把刀搁在旁边的石头上,偏头看他。

“你那个刀,重了一两。”

张日山愣了一下。他的刀是他自己打的,重量他清楚。他从来没觉得重了。岳绮罗看着他脸上的东西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“你右手比左手力气大,打刀的时候右边加了一点。你自己觉不出来,但用久了右肩会沉。”她偏了偏头,“你那个诀练完了,魂气稳了,但刀重还是偏。换一把,右边减一两。”

张日山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把刀收好。岳绮罗往椅子边走,走了两步,偏头看他,嘴角弯着。“你那个刀柄上的布条,该换了。磨得太薄了。”

张日山低头看了一眼刀柄。布条确实磨薄了,但他没注意过。他抬头看岳绮罗,她已经坐回老槐树下的椅子上,低头剪着纸人。日光落在她肩上,斑斑驳驳。他看了一息,转身继续练刀。

陈皮也被消遣了。

那天陈皮来府上回话,经过后院的时候,岳绮罗正坐在老槐树下嗑瓜子。她看见他走过去,没叫住他,只是偏头看了一眼。陈皮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,岳绮罗开口了。

“陈四爷。”

陈皮停住脚步,偏过头看她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打,袖口扎得紧,面色还是冷的。岳绮罗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她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,语气随意。

“你手伸出来。”

陈皮看着她,没动。岳绮罗歪了歪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上次摸了你的手,说你血缩在骨头里。你泡了没有。”

陈皮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岳绮罗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在他掌心上按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,指尖搁在茧面上,停了一拍。陈皮没动,但他的小臂肌肉绷了一下。岳绮罗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
“泡了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血走得顺了些。但你自己没接着泡。泡了三天就不泡了。”她偏头看他,日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弧度上,“你这个人,别人给你说的话,你听一半,做一半。剩下的那一半,你堵着。”

陈皮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岳绮罗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——稻香村的,白的,圆的——递过去。陈皮看着那颗糖,没有立刻接。岳绮罗把糖搁在掌心里,伸着手,等他接。她等了一会儿,歪了歪头,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。

“吃。”

陈皮伸手接过来,剥开纸皮,搁进嘴里。糖是白的,圆圆的。他嚼了一下,停住了。岳绮罗看着他吃糖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
“甜吧。”她说。

陈皮没有回答。但他嚼糖的动作慢了一拍。岳绮罗收回手,往椅子边走,藕荷色的衫子下摆拖过地面。她坐下来,拿起剪刀,低头开始剪新的纸人。陈皮站在走廊拐角,嘴里含着糖,看着她剪纸人的侧脸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正院走。糖在嘴里化开,甜味从舌头往嗓子里走。他走得很慢。

那天晚上,齐铁嘴在自己屋里把两个纸人并排搁在桌上。厚纸人搁在左边,小纸人搁在右边。他照着岳绮罗教的法子,不看铜钱,看自己。然后他算了一遍矿山的方位。卦象出来的时候,厚纸人的细腿伸直了,指着一个方向。小纸人跟着动了动,贴在厚纸人旁边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纸人收好。袖子里那颗糖的纸皮还在。他摸出来看了一眼,搁在桌上。白的,圆的,沾了一点糖粉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皮收进袖子里,躺到床上。
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点暖黄的光。后院的窗纸,灯亮着。她在剪东西。

沙沙。沙沙。

他翻了个身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岳绮罗今天在院子里给他正魂气的时候,她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。她看他的时候,嘴角弯着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齐铁嘴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他觉得,她大概在“看”他。看他的魂气偏了没有,看他的右肩沉了没有。她“看”完了,收了纸人,让他走了。她“看”的时候,很认真。比他算卦的时候还认真。

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里那点暖意还在。他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