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铁嘴练了五天,那个厚纸人搁在掌心里,还是只有“暖”的感觉。暖是暖的,从纸面渗下来,贴着掌纹走,但再往深里走就没有了。他感觉不到“引”,也感觉不到纸人“跟着他走”。它只是暖,像一块刚出锅的米糕搁在手心里,暖得实在,但不活。
第六天下午,他去后院找岳绮罗。她正坐在老槐树下的椅子上,面前的小几上摊着黄纸、剪刀、朱砂,旁边搁着那个黄纸包。她正在吃糖,腮帮子鼓鼓的,看见他进来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练得怎么样。”
齐铁嘴站在小几旁边,把袖子里那个厚纸人摸出来,搁在几上。“还是只有暖。”
岳绮罗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,拿起那个厚纸人,搁在掌心里看了一眼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着她的掌纹,然后不动了。她看了一息,偏头看齐铁嘴。
“你练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齐铁嘴想了一下。“想让它动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它就暖了,没动。”
岳绮罗把糖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糖粉。她站起来,走到齐铁嘴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她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“你把手伸出来。”
齐铁嘴伸出右手。岳绮罗伸出左手,搁在他手掌上方一寸的位置。她没有碰到他,但齐铁嘴觉得掌心那点暖意动了,往她掌心那个方向走。他低头看,掌心什么也没有,但那点暖意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岳绮罗收回手,往椅子边走,坐下来,拿起桌上那颗吃了一半的糖,搁进嘴里。
“感觉到了?”
齐铁嘴点了点头。“暖走了。”
“往哪儿走。”
“往你那边。”
岳绮罗含着糖,偏头看他。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她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,开口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慢了些。“你那个‘暖走了’,就是‘引’。你感觉到了,但你没‘看’到。你光用身子感觉,没用眼睛看。”
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看着自己掌心。他低头看了两息,抬起头来。“我看了。铜钱还是铜钱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,像是在想什么。她想了一息,开口了,语气随意。“你算卦的时候,怎么算准的。”
“算多了。经验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岳绮罗把糖咽下去,拍了拍手,站起来走到小几旁边,拿起那把剪刀,低头剪了一刀。细碎的纸屑落在几上。她剪了一会儿,偏头看他。“你算卦算多了,有经验了,算得准。我教你那个‘看’,你才练了半个月。半个月就想‘看’到东西,你当你是谁。”
齐铁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我没当我是谁。”
“那你急什么。”岳绮罗又剪了一刀,把剪好的纸人拈起来看了一眼,搁在几上。她偏头看他,日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弧度上。“你祖师爷传你的东西,你练了多少年。”
齐铁嘴想了一下。“十几年。”
“十几年练了一个‘借’。”岳绮罗把剪刀搁下,往椅子边走,坐下来,拿起瓜子。她嗑了一颗,偏头看齐铁嘴,“我教你‘看’,半个月。你想半个月赶上十几年?”
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嗑瓜子的样子。他忽然觉得,她说得对。他急。他算卦算惯了,什么东西都是“算一遍就准”。但这个“看”不是算。它慢。它得养。他急不来。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。
“姑娘,那你当年练了多久。”
岳绮罗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拍。极轻的一拍,然后继续嗑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瓜子壳扔在地上,她偏头看院子里的老槐树,日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过了几息,她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淡了些。
“记不太清了。睡太久了。”她把瓜子壳扔在地上,偏头看齐铁嘴,“但我开始练的时候,比你小。几岁就开始练了。练到能‘看’到东西,花了好几年。”
齐铁嘴点了点头。他没再追问。他站在院子里,把袖子里那个厚纸人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着他的掌纹,暖意还在,只是淡了些。他收好纸人,转身要走。岳绮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齐铁嘴。”
他偏过头。
岳绮罗坐在椅子上,嗑着瓜子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她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真了些。“你那个‘看’,半个月没到。我不催你。你慢慢练。练会了,你那个卦就能带住东西了。”
齐铁嘴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院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偏头看了一眼。岳绮罗坐在老槐树下,低头嗑着瓜子,藕荷色的衫子被午后的光照得半明半暗。她嗑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。齐铁嘴看了一息,收回目光,往正院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他忽然觉得,她刚才说“记不太清了”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拍。她说自己“几岁就开始练”。她练了多少年,她没说。但她说的“好几年的”那个语气,很淡,像是过了很久的事。齐铁嘴不知道她说的“好几年”是多久。但他觉得,大概比他的十几年长。长得她不想说。
第二天早上,齐铁嘴又去了后院。
他今天没带纸人,也没问诀的事。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稻香村的糖。他昨天让张日山买的,多买了一份。他站在老槐树下,把油纸包搁在小几上。岳绮罗正坐在椅子上,低头剪着纸人,没抬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糖。”齐铁嘴说。
岳绮罗剪完最后一刀,把纸人拈起来看了一眼,搁在几上。她偏头看那个油纸包,又偏头看齐铁嘴。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她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“你买的。”
“让副官买的。”
岳绮罗伸手把油纸包拆开,里面是白的、圆的、不带馅的糖,跟她平时吃的一样。她拈了一颗出来,搁进嘴里。腮帮子鼓了一下,她偏头看齐铁嘴,日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弧度上。“你吃吗。”
齐铁嘴摇了摇头。“你吃。”
岳绮罗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。她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,开口,语气随意。“你今天不练诀。”
“练。”齐铁嘴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厚纸人,搁在几上。“但我想先问一件事。”
岳绮罗含着糖,偏头看他。
“你教我的东西,”齐铁嘴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你当年练的时候,有人教你吗。”
岳绮罗嗑糖的动作停了一拍。极轻的一拍,然后继续嗑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糖在嘴里转了一圈,腮帮子鼓了一下,又瘪下去。她偏头看院子里的老槐树,日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过了几息,她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淡了些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我师父教的。”
齐铁嘴看着她。她之前说过“青云观”。她说她是青云观的人。但她没提过师父。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嗑糖的侧脸。她的表情很平,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收着,眼底的东西不深也不浅。她看了一会儿老槐树,收回目光,偏头看他。
“你问这个干嘛。”
齐铁嘴想了一下。“你教我,跟我师父教我,不太一样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。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我师父教我算卦,是‘背’。背卦辞,背口诀,背熟了再练。”齐铁嘴站在小几旁边,看着她,“你教我,是‘换’。你给我纸人,让我感觉。你不背,你让我‘看’。”
岳绮罗把糖咽下去,拍了拍手。她站起来,走到齐铁嘴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真了些。
“你师父教你‘背’,是因为他自己也是‘背’出来的。他师父教他‘背’,他师父的师父也是。一代一代,全是‘背’。”她偏了偏头,“我师父教我‘看’,是因为他师父教他‘看’。我们这一支,不‘背’。‘背’是别人的路子。”
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。他忽然想起她之前说的“你跟我一样,都是道门里的人”。她说他祖师爷传的东西是“借”。现在她说了,她这一支是“看”。两支路子。一支借,一支看。他练了十几年的借,现在跟她学看。难怪慢。他借惯了,看不会。
“姑娘,”他开口,“我练得慢,你烦不烦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,日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弧度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“烦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你太笨了。但我又不赶时间。你慢慢练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椅子边走,藕荷色的短袄下摆拖过地面。她坐下来,拿起剪刀,低头开始剪新的纸人。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剪纸人的侧脸。日光落在她肩上,斑斑驳驳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那个厚纸人收进袖子里,转身往院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岳绮罗坐在老槐树下,低头剪纸人,藕荷色的衫子被午后的光照得半明半暗。她剪得很专注,嘴角那点弧度收着。
齐铁嘴看了一息,收回目光,往正院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说“你太笨了”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。那不是嫌弃。那是她平时看绸缎、看好看的人时,那种“好玩”的弧度。她觉得他笨得挺好玩。齐铁嘴摇了摇头,把那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往正院走。袖子里那个厚纸人贴着铜钱,暖意还在。比昨天重了一些。
那天晚上,齐铁嘴在自己屋里练了很晚。他把厚纸人搁在桌上,三枚铜钱并排放好。他照着岳绮罗教的法子,不看铜钱,看自己。然后他算了一遍矿山的方向。卦象出来的时候,厚纸人的细腿伸直了,贴在卦象上,指着一个方向。那个拇指盖大小的小纸人跟着动了动,贴在厚纸人旁边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纸人收好,铜钱收好。袖子里那颗糖的纸皮还在。他把纸皮摸出来看了一眼,搁在桌上。白的,圆的,沾了一点糖粉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皮收进袖子里,躺到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点暖黄的光。后院的窗纸,灯亮着。她在剪东西。
沙沙。沙沙。
他翻了个身。他忽然想起她今天说的“我师父教的”。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拍。她说“我们这一支,不‘背’”。她说“我师父教我‘看’”。她提起师父的时候,语气很淡,但她手指停了一拍。齐铁嘴不知道她师父是什么人。但他觉得,她大概很久没提过“师父”这个词了。她睡了一百多年。她师父大概早就不在了。她提起师父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拍。那一拍,跟她说“记不太清了”的时候,是一样的。
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里那点暖意还在。他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