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铁嘴发现自己那个“看”的诀,练了半个月,还是半吊子。
铜钱握在掌心里,暖是暖的,纸人也贴上了,但真到要用的时候,他看铜钱还是铜钱,看自己还是自己,顶多就是铜钱周围的空气薄一点,透一点,像隔着一层水汽看东西,模糊得很。他去问岳绮罗,她正坐在老槐树下吃糖,听了他的说法,含着糖笑了一下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你练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齐铁嘴想了一下。“想看清楚。”
岳绮罗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,偏头看他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“你那个‘想看清楚’,跟你算卦的时候那个‘想算准’,是同一个东西。你还是在‘要’,在‘求’。你祖师爷传给你的路子是‘借’,借了要还。你练我的东西,还按你祖师爷的路子走,当然走不通。”
齐铁嘴站在她面前,把铜钱收进袖子里。“那我该怎么练。”
岳绮罗从椅子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糖粉。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袄,头发绾得松,赤脚踩在青砖上,脚趾微微蜷着。她走到齐铁嘴面前,仰着脸看他,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你把手伸出来。”
齐铁嘴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。岳绮罗伸出左手,掌心朝下,搁在他手掌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。她没有碰到他,但齐铁嘴觉得掌心那一寸的空气忽然变稠了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她掌心里渗下来,贴着他的掌纹走。他低头看,掌心什么也没有,但那点暖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,像是有人拿了一盏极小的灯,搁在他手心里。
“现在别看铜钱。”岳绮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语气随意,“也别看你自己。看我。”
齐铁嘴抬起头。岳绮罗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。她看着他,目光很平,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收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齐铁嘴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掌心那点暖意动了。很轻的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掌纹里跳了一下,往她掌心那个方向走。他低头看,掌心还是什么也没有,但那点暖意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,往指尖的方向挪了挪。
岳绮罗收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翻了一下,然后偏头看他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“感觉到了?”
齐铁嘴点了点头。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里那点暖意还在,但淡了些,像是刚才那一跳把什么东西分出去了。
“那就是‘看’的根。”岳绮罗往椅子边走,藕荷色的短袄下摆轻轻晃。她坐下来,拿起桌上那颗吃了一半的糖,搁进嘴里,腮帮子鼓了一下。“你不用‘借’,也不用‘求’。你‘看’的时候,是跟对方‘换’。你看它,它看你。你给它一点,它给你一点。换完了,两不相欠。”
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看着自己掌心。他想起她之前说的“你跟我一样,都是道门里的人”。她说他缺一个“根”。现在他大概有点明白了。他祖师爷传的东西是“借”,借了要还,还不了就伤身。岳绮罗教的东西是“换”,换完了两清,不伤身。但“换”要有东西可换。他自己那点魂薄,换不了多少。所以他学得慢。
“姑娘,”他开口,“我那个魂薄,换不了多少东西。”
岳绮罗含着糖,偏头看他。日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弧度上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“所以你练这个诀的时候,得先养魂。你算卦算多了,借多了,自己那点魂薄了一层。先养回来。”她把糖咽下去,拍了拍手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——稻香村的,白的,圆的——递给他。
“吃。”
齐铁嘴接过来,剥开纸皮,搁进嘴里。甜的。岳绮罗看着他吃糖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,比平时真了些。
“糖养魂?”他含着糖问。
岳绮罗歪了歪头。“糖不养魂。糖养你。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,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。“你这个人,算卦算得心里苦。吃甜的,心里松一点。心里松了,魂才养得回来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偏过头来看他,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照得她整个人像个剪影。
“明天再来。我教你下一步。”
齐铁嘴站在老槐树下,含着糖,看着她推门进屋。糖在嘴里化开,甜味从舌头往嗓子里走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自己屋里走。走到院子中间,他停下来,把袖子里那颗糖的纸皮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纸皮上印着“稻香村”三个字,沾了一点糖粉。他把纸皮收好,往屋里走。
第二天下午,齐铁嘴去后院的时候,岳绮罗正坐在老槐树下的椅子上,面前的小几上摊着黄纸、剪刀、朱砂,旁边搁着那个黄纸包。她正在剪一个纸人,但那个纸人跟平时剪的不太一样——纸面很厚,用了三层黄纸叠在一起,剪出来的形状也比寻常的大了一圈。她剪得很慢,剪刀在纸面上走得很稳,偶尔停下来,用指尖在纸面上按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齐铁嘴走过去,站在小几旁边。“姑娘。”
岳绮罗没抬头。“来了。站那边。”她偏了偏头,指了指几旁边的空地。齐铁嘴走过去站定了。岳绮罗剪完最后一刀,把纸人拈起来看了一眼,搁在几上。那个纸人比平时的大一圈,厚一层,搁在几面上像一个小纸片人。她站起来,走到齐铁嘴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
“今天教你‘引’。”
“引什么。”
岳绮罗偏头看了看几上那个厚纸人。“引它。”她走过去,把那个纸人拿起来,搁在齐铁嘴掌心里。纸人入手比平时沉,厚实,掌心里那点暖意贴上去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。齐铁嘴低头看,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着他的掌纹,然后不动了。岳绮罗站在他面前,伸出一根手指,在纸人的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,像是碰到了,又像是没碰到。纸人的细腿忽然伸了一下,然后蜷起来,贴着他的掌心,暖意从纸面上渗下来,顺着他掌纹往手腕的方向走。
“感觉到什么了。”岳绮罗问。
齐铁嘴想了一下。“暖。往手腕走。”
“那就是‘引’。”岳绮罗收回手,往椅子边走,藕荷色的短袄下摆轻轻晃。她坐下来,拿起桌上那颗吃了一半的糖,搁进嘴里,腮帮子鼓了一下。“你那个‘看’,是换。这个‘引’,是带。你带它走,它跟着你走。你把它搁在铜钱旁边,它就跟着铜钱走。你把它搁在卦象上,它就跟着卦象走。”
齐铁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纸人。它比平时厚,比平时沉,暖意从纸面上渗下来,贴着他的掌纹。他想起她之前给他的那个小纸人——拇指盖大小,薄薄的,贴着他的铜钱。那个是“看”。这个是“引”。他忽然觉得,她教他的东西是一步一步来的。先“看”,再“引”。看是换,引是带。换完了,知道了,带过去,用上了。
“姑娘,”他抬头看她,“这个纸人里,有你的魂。”
岳绮罗含着糖,偏头看他。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她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。她只是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,开口,语气随意。
“我剪的纸人,当然有我的魂。”
齐铁嘴攥了攥拳头,掌心里那个厚纸人贴着掌纹,暖意还在。他想起她之前分了一滴血引骨灰,想起她蹲在石阶旁按着那人额头“吃”精气,想起她给解九爷糖、摸他眼角,想起她给陈皮那颗糖让他顺气。她在往每个人手里搁东西。搁一颗糖,搁一个纸人,搁一滴血。搁完了,她收手,嗑瓜子,像是没事人一样。但她搁出去的东西,都带着她自己的魂。齐铁嘴不知道她分了多少魂出去。但他觉得,她大概不在乎。她睡了一百多年,魂厚得很。分一点出去,不碍事。
“姑娘,”他开口,“你教我‘引’,是想让我用它做什么。”
岳绮罗把糖咽下去,拍了拍手。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“你那个卦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算得准,但算完了就完了。你算出来矿山方位,算出来陈皮的位置,算完了,事情就过去了。下一次还得从头算。”她偏了偏头,“这个‘引’,是让你把算出来的东西带住。你算一次,带住了,下次不用从头来。你带的东西越多,往后算得越快,越准。”
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掌心里那个厚纸人贴着掌纹,暖意还在。他忽然想起她之前说的“你缺一个根”。根是什么,他今天大概真明白了。他祖师爷传的东西,是“借”。借完了还,还不了就伤身。他没有根。所以算多了魂薄。岳绮罗教他“换”和“引”,是给他栽根。根栽下去了,往后就不用每次从头借了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给我栽根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,日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弧度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真了些。
“你话多,但不烦。”她说,“你算不出来的时候老实说‘算不了’。这个我喜欢。”她顿了一下,偏了偏头,“还有,你那个祖师爷传的东西,你只学了一半。另一半是自己聪明补的。补得不差。我看着顺眼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椅子边走,藕荷色的短袄下摆拖过地面。她坐下来,拿起剪刀,低头开始剪新的纸人。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看着掌心里那个厚纸人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着他的掌纹,暖意从纸面上渗下来。他攥了攥拳头,把纸人收进袖子里,跟铜钱搁在一起。那个拇指盖大小的小纸人贴着铜钱,安安静静的。厚纸人搁在旁边,暖意比小纸人重一些。他收了收袖口,转身往院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偏头看了一眼。岳绮罗坐在老槐树下,低头剪纸人,藕荷色的衫子被午后的光照得半明半暗。她剪得很专注,嘴角那点弧度收着。齐铁嘴看了一息,收回目光,往正院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刚才给他纸人的时候,手指在他掌心上点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,但暖意比平时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掌纹上什么也没有。但他觉得,那个点还在。像是一个印子,浅浅的,但在那儿。
他摇了摇头,把那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往正院走。袖子里两个纸人贴着铜钱,一厚一薄,一重一轻。他走得很慢,掌心那点暖意顺着掌纹往手腕的方向走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没那么“空”了。那个“空”字的卦象,装得下一点了。比之前又多了一点。
那天傍晚,齐铁嘴在自己屋里把两个纸人并排搁在桌上,旁边放着三枚铜钱。他照着岳绮罗教的法子,不看铜钱,看自己。然后他算了一遍矿山的方向。卦象出来的时候,厚纸人的细腿伸直了,贴在卦象上,指着一个方向。那个拇指盖大小的小纸人跟着动了动,贴在厚纸人旁边,像是跟着走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纸人收好,铜钱收好。袖子里那颗糖的纸皮还在。他把纸皮摸出来看了一眼,搁在桌上。白的,圆的,沾了一点糖粉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皮收进袖子里,躺到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点暖黄的光。后院的窗纸,灯亮着。她在剪东西。
沙沙。沙沙。
他翻了个身,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。但他知道,赶不走。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里那点暖意还在,比平时重了一些。他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