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铁嘴是在第二天晌午才等到矿山那边的消息的。副官带了人赶过去,陈皮的人手在矿洞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被截了个正着,没费什么力气,几个人全摁住了。裘德考的人在北边,离得远,听见动静就撤了。张启山和二月红在岔道里困了两天,二月红用铁弹子找着生路,三个人从最后一间密室出来的时候,佛爷右肩上挨了一下,皮外伤,不碍事。
齐铁嘴把消息送到后院的时候,岳绮罗正在吃糖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桃红旗袍,头发绾得整整齐齐,坐在老槐树下的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颗稻香村的糖,正用指甲剥纸皮。齐铁嘴把话说完,她含着糖,腮帮子鼓了一下,偏头看他。
“陈皮呢。”
“押在正院。佛爷在问话。”
岳绮罗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,站起来,旗袍下摆垂到脚踝,赤脚踩在青砖上。齐铁嘴看了一眼她的脚,又看了一眼那件旗袍,觉得她今天穿得比平时齐整。桃红的料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,衬得那张脸格外白。
“你干嘛去。”他问。
“看看。”岳绮罗往院外走,赤脚踩在走廊的青砖上,啪嗒啪嗒的。齐铁嘴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。她走了几步,偏头看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那个纸人,贴后颈了吗。”
齐铁嘴摸了摸后颈。凉意已经淡了,贴了一夜,纸人吸了老气,今天早上他按照她说的,把纸人烧了,灰埋在老槐树底下。他点了点头。“贴了。烧了。”
岳绮罗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往正院走。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,她脚步没停,直接迈了进去。齐铁嘴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张启山坐在主位上,右肩缠着绷带,面色比平时沉了些。二月红坐在旁边,深灰短打上沾着矿道的泥,没换。陈皮站在厅中间,两只手被绳子捆着,黑色短打上溅了几点暗红,不知道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。他的面色很冷,嘴角绷着,看见岳绮罗进来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岳绮罗走到陈皮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,桃红旗袍的领子衬着白皙的脖颈,日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“你手伸出来。”
陈皮看着她,没动。岳绮罗歪了歪头,伸手去够他捆在身侧的手。张日山站在旁边,往前迈了一步,但岳绮罗已经够到了。她的指尖在陈皮的腕上轻轻按了一下,停了一拍,然后收回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然后偏头看张启山。
“他手上那个气,比上次重了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沾了矿里的东西。那个簪子的气,加上魂阵的气,混在一起。他下去的时候,在岔道口停了很久。”
张启山看着她。“停了多久。”
“大半天。”岳绮罗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,旗袍铺开,赤脚悬在椅边晃了晃。她偏头看陈皮,嘴角那点弧度收着,“他在岔道口等你们。等你们困死了,他再进去拿东西。但你们出来了,他没等到。”
陈皮的面色没有变化,但齐铁嘴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。岳绮罗看着他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走到陈皮面前,伸手在他胸口正中的位置虚虚地点了一下。隔着短打,陈皮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。岳绮罗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然后转身走回椅子坐下。
“他胸口那口气,堵着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不是矿里的,是别的东西。他心里有事,堵了很久。堵得比解九还紧。”
齐铁嘴站在门口,后脊微微绷紧。他想起岳绮罗摸陈皮手时说的那番话,想起她说“你心里有事”。现在她又说了。陈皮心里的事,堵在胸口,堵得比解九还紧。解九是紧,陈皮是堵。堵着的东西,比紧着的东西更难松。
张启山看着岳绮罗。“他胸口的事,跟矿山有关吗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,像是在想什么。她想了一息,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慢了些。“跟矿山没关系。跟二月红有关系。”她偏头看了二月红一眼,日光落在她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“他心里有个人。那个人快没了。他堵着,是因为他救不了。”
厅里安静了一拍。二月红的面色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了一下。陈皮偏过头,目光落在岳绮罗脸上,冷冰冰的,像是刀。岳绮罗迎着他的目光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“你看我干嘛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我又不治病。”
陈皮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冷。“姑娘懂什么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。她看着陈皮,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,仰着脸看他,旗袍的领子贴着脖颈,赤脚踩在青砖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,像是碰到了,又像是没碰到。陈皮没动,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岳绮罗收回手,转身往椅子边走。“你那个堵,跟解九的紧不一样。解九是绑自己。你是绑别人。”她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颗吃了一半的糖,搁进嘴里,腮帮子鼓了一下。“你心里那个人,你绑着她。绑着不放。她越走越远,你越绑越紧。绑到最后,绑的是你自己。”
陈皮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厅里很安静,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响。张启山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一幕,没有打断。二月红坐在旁边,目光落在陈皮脸上,很深,像是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没有开口。
岳绮罗含着糖,偏头看张启山。“佛爷,你问完了吗。”
张启山看着她。“你要做什么。”
“带他出去晒晒太阳。”岳绮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糖粉,“他胸口那口气,晒晒就散一点。散一点,你问话也好问。”
张启山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偏头看张日山。“跟着。”
张日山点了点头。岳绮罗往厅外走,经过陈皮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陈皮站着没动。岳绮罗伸出手,指尖在他捆着的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,像是碰到了,又像是没碰到。然后她往门外走,赤脚踩在走廊的青砖上,啪嗒啪嗒的。陈皮站了一息,跟着她出去了。张日山跟在后面。
齐铁嘴站在厅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他偏头看二月红——二月红还坐在椅子上,手指搁在膝上,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,面色温和,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动。齐铁嘴忽然想起岳绮罗方才说的“他心里有个人。那个人快没了”。陈皮心里的人是丫头。这件事,九门里知道的人不多,但岳绮罗一眼就看出来了。她摸了一下陈皮的手,点了一下他的额头,就知道了。齐铁嘴站在门口,把袖子里那个纸人的灰烬拢了拢,转身往院里走。后颈那点凉意已经完全没了。
岳绮罗把陈皮带到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。她坐在椅子上,陈皮站在树根旁边,两只手还被捆着。张日山站在走廊那头,背对着这边,但齐铁嘴知道他耳朵竖着。岳绮罗从袖子里摸出那颗糖——还是稻香村的,白的,圆的——剥开纸皮,搁进嘴里。她偏头看陈皮,腮帮子鼓了一下。
“你站着累不累。”
陈皮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坐。”岳绮罗指了指树底下那块青石。陈皮没动。岳绮罗也不在意,含着糖,偏头看院子里的日头。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桃红旗袍的肩上,斑斑驳驳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你师娘的事,我知道的不多。但我摸过你的手,看过你的额头。你堵着的那口气,跟你师娘有关。”她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,语气随意,“你送那个簪子的时候,不知道有毒。但你知道那簪子是从哪来的。你心里清楚,但不敢说。”
陈皮的面色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。岳绮罗偏头看他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她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“你不用跟我说。你跟你师父说就行。你师父那张脸,比你好看。你说了,他大概不会怪你。”
陈皮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冷,但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。“姑娘为什么管这个。”
岳绮罗把嘴里的糖咽下去,拍了拍手。她站起来,走到陈皮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指尖在他胸口正中的位置虚虚地点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,像是碰到了,又像是没碰到。
“你胸口那口气,堵着不舒服。”她收回手,往椅子边走,“我看着不舒服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她坐回椅子上,从袖子里摸出黄纸包,拆开,又拈了一颗糖。她偏头看陈皮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“你要不要吃一颗。”
陈皮看着她手里的糖,没有动。岳绮罗歪了歪头,把糖搁在掌心里,递过去。陈皮看了她一息,然后伸出手——手还被捆着,但手指能活动。他从她掌心里拈起那颗糖,搁进嘴里。糖是白的,圆圆的。他嚼了一下,然后停住了。岳绮罗看着他吃糖的样子,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。
“甜吧。”她说。
陈皮没有回答。但他嚼糖的动作慢了一拍。岳绮罗收回手,往椅背上一靠,旗袍铺开,赤脚悬在椅边晃了晃。她偏头看院子里的老槐树,日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含着糖,腮帮子鼓了一下,像是很满意。
齐铁嘴站在走廊拐角,看着这一幕。他看见陈皮站在老槐树底下,嘴里嚼着糖,手还被捆着,面色还是冷的,但嘴角绷得没那么紧了。岳绮罗坐在椅子上,晃着脚,旗袍的桃红色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。她偏头看陈皮,嘴角弯着,那弧度里有东西,比平时真了些。齐铁嘴忽然觉得,她给陈皮那颗糖,跟给解九爷的糖,不太一样。给解九的是“甜头”,让他松。给陈皮的,是“堵头”,让他把那口气顺下去。她用糖做不同的事。齐铁嘴攥了攥拳头,袖子里那个纸人的灰烬还在。他站了两息,转身往正院走。佛爷那边,大概还有话要问。但他觉得,岳绮罗已经把该问的问完了。1
——真的太好嗑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