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叫名

综影视:老九门棺中客

岳绮罗从不叫“佛爷”。

张启山本人是最先注意到的。那天她从正厅门口走进来,手里攥着瓜子,往桌边的椅子上一坐,偏头看他。“张启山,”她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叫自家院子里的小厮,“矿山那边的事,副官跟你说了没。”

张启山正在看地图,手指在图上停了一拍。他抬眼看了她一下。齐铁嘴站在门口,嘴角抽了一下。他跟在张启山身边这么多年,叫“佛爷”叫惯了,听见有人直呼大名,耳朵先刺了一下。但张启山没有纠正她。他只是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。“说了。”

岳绮罗嗑了一颗瓜子,瓜子壳扔在地上。她偏头看地图,指尖点了点矿山的位置。“你那个计划,二月红带着人从岔道正面进去,陈皮从侧面绕。中间那段断魂砂,你得让人先铺板。副官说你想用木头板,太重,翻板会压塌。用竹排。薄的,编三层的,人踩上去受力匀。”

张启山看着她指尖点过的位置,沉默了一拍。“竹排谁编。”

“你让人编。”岳绮罗往椅背上一靠,瓜子搁在膝上,语气随意,“我又不干活。”

张启山没接话。他低头在图上做了个标记,算是记下了。

齐铁嘴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他忽然觉得——岳绮罗对张启山说话,跟对旁人不太一样。对二月红她是品鉴,对解九她是松绑,对陈皮她是顺气。对张启山,她是什么。齐铁嘴琢磨了一会儿,觉得大概是“用”。她用他。用他的府邸,用他的兵,用他的茶叶、朱砂、绸缎。她使唤他,像使唤一件称手的工具。但她不避讳叫他名字。张启山。三个字叫得干干净净,没有尊称,没有客套,像是在叫一个平辈的人。

对张日山,她叫“副官”。

但这个“副官”跟别人叫的不太一样。张日山每天来送茶叶,她倚在门框上,偏头看他。“副官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今天的芽尖整了。行。”或者:“副官,你那个刀换了吗。”或者:“副官,你去趟太平街,把那个桃红的料子取回来。”

张日山从来不纠正她。他是张启山的副官,张家本家,带兵的手。但岳绮罗叫他“副官”的时候,跟叫“张日山”没什么区别。都是一个称呼。她使唤他,他照做。她看他,他站着让她看。他说不上来这是怎么回事,但也没觉得不对劲。她叫他“副官”,比叫“张副官”少一个字,比叫“日山”又多了点距离。那个距离刚刚好。她不用跟他客气,也不用跟他熟。他就是“副官”。她的副官。

齐铁嘴有一回听见她叫张日山“副官”,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他忽然觉得,“副官”这两个字从岳绮罗嘴里出来,跟从别人嘴里出来不太一样。别人叫“副官”是叫职务。她叫“副官”是叫名字。但张日山好像也认了。齐铁嘴不知道张日山自己怎么想的。但他看张日山每天送茶叶、买糖、取料子、站门口让她看,从来没有表情。他大概认了。

对二月红,她叫“二月红”。

那天二月红来府上回话,经过后院的时候,岳绮罗正坐在老槐树下的椅子上嗑瓜子。她看见他进来,偏头看了他一眼,瓜子搁在膝上。“二月红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你那个纸带,还有吗。”

二月红停了一步。他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,料子寻常,但剪裁利落,衬得肩背极直。他偏头看她,面色温和。“用完了。姑娘再给一条。”

岳绮罗从袖子里摸出一条黄纸剪的长条,搁在小几上。“拿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下回再下矿,还贴胸口。”

二月红走过来,拿起那条纸带,收进袖子里。他看了她一息,微微颔首。“多谢岳姑娘。”

岳绮罗摆了摆手。“不用谢。你唱得好听。”

二月红没有接这个话。他站了一息,转身往正院走。经过齐铁嘴身边的时候,齐铁嘴注意到二月红的面色没有变化,但他收纸带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拍。齐铁嘴忽然觉得——岳绮罗叫“二月红”的时候,跟叫张启山“张启山”不一样。叫张启山是“用”,叫二月红是“看”。她看他唱戏,看他那张脸,看他下颌线。她叫他名字的时候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还在品鉴什么。但二月红大概也认了。他站得笔直,面色温和,让她看,让她叫。他接过纸带,收好,走人。不解释,不追问。

对解九爷,她叫“解九”。

解九爷那天拎着木盒来的时候,岳绮罗正坐在老槐树下剪纸人。她看见他进来,没抬头,只偏了偏头。“解九。坐。”

解九爷推了推眼镜,在小几对面坐下来。他把木盒搁下,打开棋盘。岳绮罗把剪刀搁下,拿起红炮,搁在中间。解九爷拈起黑马,跳了。下了几步,岳绮罗又送了一子。解九爷这回没有犹豫,拈起黑炮吃了。岳绮罗看着棋盘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她拈起红车,走了一步。

“解九,”她开口,语气随意,“你那个糖,上次带了,这次带了吗。”

解九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搁在小几上。岳绮罗拆开看了一眼,稻香村的糖。她拈了一颗出来,搁进嘴里。腮帮子鼓了一下,她偏头看解九爷。“你这个人,学得快。”

解九爷推了推眼镜,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棋盘,手指在棋子上缓缓划过去。岳绮罗含着糖,偏头看了他一会儿。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。她看完了,开口了,语气随意。

“你那个眼镜,摘了让我再看看。”

解九爷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抬起手,把眼镜摘下来,搁在膝上。他的眼睛露出来,不大,但很亮,目光很静。岳绮罗低头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然后她伸出手,指尖在他眼角旁边轻轻碰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,像是碰到了,又像是没碰到。解九爷的眼睛动了一下,但人没动。岳绮罗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然后转身往椅子边走。她坐回椅子上,拿起糖。

“你戴回去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
解九爷把眼镜重新戴上,推了推。他低头看着棋盘,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拍,然后继续下棋。齐铁嘴站在走廊拐角,看着这一幕。他注意到——岳绮罗叫“解九”的时候,跟叫别人又不一样。叫张启山是“用”,叫二月红是“看”,叫解九是“松”。她叫他名字的时候,语气最平,但底下的东西最重。她叫他“解九”,像是叫他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
对陈皮,她叫“陈皮”。

那天陈皮来府上回话,经过走廊的时候,岳绮罗正倚在后院门口嗑瓜子。她看见他走过来,偏了偏头。“陈皮。”

陈皮停住脚步,偏过头看她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打,袖口扎得紧,面色还是冷的。岳绮罗从门槛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日光从廊柱之间照进来,落在她桃红的衫子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,语气随意。

“你手伸出来。”

陈皮伸出手。岳绮罗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在他掌心上按了一下。她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“血走得比上次顺了。你接着泡。”
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,搁在他掌心里。陈皮看着那颗糖,没有立刻吃。岳绮罗歪了歪头,嘴角弯着。“不吃就收着。下回再吃。”

她转身往回走。陈皮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那颗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剥开纸皮,搁进嘴里。糖是白的,圆的。他嚼了一下,走了一步。岳绮罗已经进了后院,桃红衫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齐铁嘴站在走廊另一头,看着陈皮嚼糖的样子。他忽然觉得——岳绮罗叫“陈皮”的时候,跟叫别人都不一样。叫张启山是“用”,叫二月红是“看”,叫解九是“松”,叫陈皮是“顺”。她叫他名字的时候,语气最短,最冷。但她给他糖。她给他糖的时候,比给解九的多。齐铁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但他觉得,陈皮大概也不知道。他只是嚼着糖,走了。

对齐铁嘴,她叫“齐铁嘴”。

还是连名带姓,一个字不少。齐铁嘴。她叫他名字的时候,语气最随意,但话最多。她跟他说话最多。她教他诀,给他纸人,让他走一百步,站一炷香,给他说“你太笨了”。她叫他“齐铁嘴”的时候,像在叫一个不太聪明但还算顺眼的徒弟。

那天傍晚,齐铁嘴去后院送朱砂。岳绮罗正坐在老槐树下的椅子上,面前的小几上摊着黄纸、剪刀、朱砂,旁边搁着那个油纸包。她看见他进来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“齐铁嘴。”

“姑娘。”

“你那个诀,练得怎么样了。”

齐铁嘴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厚纸人,搁在小几上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着他的掌纹。岳绮罗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“还行。比前几天厚了点。”

齐铁嘴站在小几旁边,看着她拿起厚纸人,搁在掌心里。纸人的细腿伸了一下,贴着她的掌纹。她看了一息,把纸人搁回几上,偏头看他。“你回去接着练。明天早上我让纸人叫你。”

齐铁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个纸人坐在他枕头上的样子,细腿叉着,歪着脑袋看他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岳绮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“齐铁嘴。”

他偏过头。

岳绮罗坐在椅子上,嗑着瓜子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她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真了些。“你那个名字,挺好听的。齐铁嘴。三个字,都有用。”

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嗑瓜子的样子。他忽然想起她叫别人名字时的语气——张启山,二月红,解九,陈皮,副官。每一个都不一样。叫他的时候,她说“三个字,都有用”。齐铁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但他觉得,她大概想说的是——她叫他的时候,不只是在叫他。她在“用”他。他有用。

那天晚上,齐铁嘴在自己屋里把两个纸人并排搁在桌上。厚纸人搁在左边,小纸人搁在右边。他照着岳绮罗教的法子,不看铜钱,看自己。然后他算了一遍矿山的方位。卦象出来的时候,厚纸人的细腿伸直了,指着一个方向。小纸人跟着动了动,贴在厚纸人旁边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纸人收好。袖子里那颗糖的纸皮还在。他摸出来看了一眼,搁在桌上。白的,圆的,沾了一点糖粉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皮收进袖子里,躺到床上。
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点暖黄的光。后院的窗纸,灯亮着。她在剪东西。

沙沙。沙沙。

他翻了个身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岳绮罗叫他“齐铁嘴”的时候,从来不带“八爷”,从来不带“您”,从来不带任何敬称。她就叫他“齐铁嘴”。三个字,干干净净。她叫张启山“张启山”,叫张日山“副官”,叫二月红“二月红”,叫解九“解九”,叫陈皮“陈皮”。每一个名字她都叫得随意,像是在叫自家院子里的人。齐铁嘴不知道她以前叫什么人。但他觉得,她大概很久没有叫过别人的名字了。她睡了一百多年,醒来之后,叫了他们的名字。一个一个地叫。张启山。二月红。解九。陈皮。副官。齐铁嘴。她在叫他们。用她的方式。

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里那点暖意还在。他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