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矿山回来的第二天,长沙城放晴了。
前几日的雨把整座城洗了一遍,街面上的青石板缝里还汪着水,日头一照,亮晃晃的。张启山府邸后院的泥地里冒出一层新草芽,嫩绿嫩绿的,贴着砖缝往外钻。岳绮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发现那棵老槐树底下也冒了几棵草芽,她蹲下来看了看,伸手拨了两下,草芽晃了晃,没拔。
齐铁嘴来送茶叶的时候,她正蹲在树底下,正红的衫子下摆拖在湿泥地上,赤脚踩着一块青砖,脚趾蜷着。齐铁嘴把茶叶罐搁在门口,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姑娘看什么呢。”
“草。”岳绮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偏头看他。日光从槐树叶子间筛下来,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“这棵树底下,长出来的草比别处矮。”
齐铁嘴低头看了一眼。确实,别处的草芽窜得高,树底下的贴着地皮长,矮矮的一层,颜色也深些,绿得发暗。他蹲下来捻了一片叶子,凑近闻了闻,没什么特别的味道。
“可能是树根太密,肥力不够。”他说。
岳绮罗歪了歪头看他。那目光里带着一点齐铁嘴熟悉的、懒洋洋的、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人的东西。“齐铁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,你学了一半。”她往屋里走,赤脚踩在青砖上,啪嗒啪嗒的,正红的衫子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,“另一半,你不光自己聪明补,还得跟我学。”
齐铁嘴跟着她进了屋。岳绮罗坐到窗边的椅子上,拿起桌上的瓜子,嗑了一颗。她今天没剪纸人,桌上干干净净的,只有那把剪刀搁在桌角,旁边是一叠没动过的黄纸。齐铁嘴站在桌边,看着她嗑瓜子。
“姑娘,那个草……”
“树底下有气。”岳绮罗把瓜子壳扔在地上,偏头看窗外那棵老槐树。“你那个老槐树底下,埋过东西。不是尸骨,是别的。压着草往上长,草才矮。”她收回目光,看着齐铁嘴,“你晚上在院子里走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树底下比别处凉。”
齐铁嘴沉默了一拍。他想说没有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好像确实有。他每天早上从后院走到正院,经过老槐树的时候,总觉得那一片比别处冷一些。他一直以为是树荫的关系。现在想想,树荫下凉是凉,但凉得不太一样。树荫是阴凉,那一片是冷,贴着地皮往上渗的冷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他问。
岳绮罗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瓜子搁在膝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午后的风涌进来,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响。她扶着窗框,背对着他,语气随意。
“一个镇。”她说,“很小的镇。压在树根底下,镇着什么。”她偏过头,侧脸对着他,日光落在她颧骨上,“你们这座宅子,建的地方不太干净。底下有东西。不是大东西,就是一点老气。那个镇压着,本来没事。但你上回下矿,魂被拽松了,经过树底下的时候,那个老气沾了你一点。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后颈发凉。”
齐铁嘴的脊背绷了一下。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。确实。这几天后颈总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,像是有人往他领口里吹气。他以为是天气转凉。
“不重。”岳绮罗从窗边走回来,重新坐下,拿起瓜子,语气随意,“沾了点老气,养两天就好。你把那个小纸人搁在后颈上,贴一晚上。它替你吸。”
齐铁嘴把袖子里那个小纸人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着他的掌纹。他攥了攥拳头,把纸人收好。“姑娘,那个镇……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岳绮罗摆了摆手,“你们这座宅子底下有老气,是老气的事。那个镇压着,本来能压几十年。但你下矿的时候魂松了,经过树底下,老气就沾了你。”她顿了一下,偏头看他,嘴角弯了一下,“你这个人,魂本来就轻。算卦算多了,借天地的气借多了,自己那点魂薄了一层。老气才沾得上你。”
齐铁嘴站在桌边,看着她。她说得随意,但齐铁嘴觉得,她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。她平时不解释的,做了什么就是什么,问多了她就说“你话太多了”。今天她把“为什么”都说清楚了。他忽然觉得,她大概是在教他。不是教诀,是教“看”。她说过,他缺一个“根”。根是什么,他还没完全明白。但他觉得,她今天说的这些——草为什么矮,树底下为什么凉,他后颈为什么发冷——都是那个“根”的一部分。
“姑娘。”他开口。
岳绮罗歪了歪头。
“你那个纸人,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贴在后颈上,吸了老气,然后呢。”
岳绮罗嗑了一颗瓜子,偏头看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弧度里有东西,比平时真了些,但也淡了些。“然后烧掉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老气吸完了,纸人烧了,灰埋深点。别让人踩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那把剪刀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齐铁嘴看着她转剪刀的动作,忽然想起她在矿山里剪纸人引骨灰的样子——五个纸人贴在门框周围的青砖上,灰白色的骨灰从纸面上渗出来。她的血。一滴血,引着骨灰走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那天在矿里,用了血。”
岳绮罗转剪刀的手停了一拍。极轻的一拍,然后继续转。她没有看他,低头看着剪刀刃口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折出一点白。“嗯。”
“血里有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分了一滴魂出来。”
岳绮罗把剪刀搁在桌上,偏过头来看他。她的表情很平,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收着。她看了齐铁嘴两息,然后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慢了些。
“齐铁嘴,你话太多了。”
齐铁嘴看着她。她嘴上说“话太多了”,但她的手指搁在桌面上,指尖微微收拢着。齐铁嘴觉得,她大概不想说这个。他想起她说过的“我吃死人的精气,不碍事”。她分了一滴魂出去,跟吃精气一样,都是不碍事的。至少她自己觉得不碍事。
他没有再追问。他站在桌边,看着她把剪刀拿起来,低头剪了一张黄纸。她剪得很快,剪刀在纸面上起落,细碎的纸屑落在桌上。剪完了,她把纸人拈起来看了一眼,搁在桌角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在桌面上,安安静静的。
齐铁嘴拿起桌角的茶叶罐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的时候,偏过头来看她。岳绮罗正坐在椅子上,低头看着自己剪的那个纸人,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肩上,正红的衫子显得颜色浅了一层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纸人收进袖子里,抬起头来看见齐铁嘴站在门口。
“你还不走。”
齐铁嘴张了张嘴。“姑娘,那个树底下的镇,要不要跟佛爷说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。她想了一下,摆了摆手。“不用。那个镇不碍事。你们别去挖树根就行。”她拿起瓜子,嗑了一颗,瓜子壳扔在地上,“你们这座宅子,建的时候有人看过风水。底下有老气,那个镇是建宅子的人埋的。压了几十年,没事。别动它。”
齐铁嘴点了点头,出了门。走到院子里,他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。树底下的草确实比别处矮,贴着地皮长,绿得发暗。他看了一息,收回目光,往正院走。后颈那点凉意还在,但他觉得比刚才轻了些。大概是因为那个小纸人贴着掌心的铜钱,暖意渗进去,把凉意压住了。
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窗子。窗纸上映着一点暖黄的光,安安静静的。他站了两息,转身走了。
那天下午,解九爷来了。
他是来送矿山下墓的物资清单的。张启山准备第二次下矿,带上二月红和齐铁嘴,再挑几个亲兵。解九爷管后勤,把该备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,送到佛爷书房。他经过后院的时候,脚步放慢了。
岳绮罗正坐在老槐树下的椅子上,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叠黄纸和剪刀。她今天剪的纸人跟之前不太一样——纸人的四肢比平时粗了些,纸面上用朱砂点了很多个位置,密密麻麻的。她剪得很慢,剪刀在纸面上走得很稳。解九爷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,推了推眼镜,走了进去。
“岳姑娘。”
岳绮罗抬起头来看他。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“你来了。带棋了吗。”
解九爷走到小几旁边,手里拎着那个方方正正的木盒。“带了。”
岳绮罗把剪刀搁下,把几上的黄纸拢到一边,腾出地方。解九爷把木盒打开,棋盘铺好,棋子摆上。两个人坐下来,解九爷执黑,岳绮罗执红。她拈起红炮,搁在中间,跟上次一样。解九爷看了她一步,拈起黑马,跳了。
下了十来步,解九爷推了推眼镜,拈起一枚黑车,搁在红棋的底线旁边。齐铁嘴那天在旁边看过的那个局,又出现了。红棋被压得只剩下防守的余地,解九爷的黑棋占了上风。岳绮罗歪着头看棋盘,没有动。她看了一会儿,拈起角落里那枚红马——齐铁嘴上次没注意的那枚——往前跳了一步,落在黑棋的炮口上。
解九爷停了一拍。他的手指在棋子上方悬着,没有落。他看了棋盘一眼,又看了岳绮罗一眼。
岳绮罗歪着头看他,嘴角弯着。“吃啊。”
解九爷没有吃。他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上,推了推眼镜。“姑娘上次送了一个子,这次又送。”
“上次你没吃。”岳绮罗把那枚红马拈起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搁回原处。她往后靠在椅背上,偏头看解九爷,日光落在她脸上。“你下棋下得太紧。每一步都掐着,不给自己留余。我送一个子,你就想不通了。你想不通,就会乱。”
解九爷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“姑娘上次说,我把自己绑得太紧了。”
“嗯。”岳绮罗把棋盘上的红马拿起来,搁在掌心里,低头看了看。棋子在她掌心里显得很小,木头的纹路磨得光滑。“你回去想了没有。”
解九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棋盘上。过了几息,他开口了,语气还是平的。“想了。没想明白。”
岳绮罗把红马搁回棋盘上,站起来,走到小几旁边,拿起那把瓜子。她嗑了一颗,偏头看解九爷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弧度里有东西,比平时真了些。“你那个眼镜,摘了让我再看看。”
解九爷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抬起手,把眼镜摘下来,搁在膝上。他的眼睛露出来,不大,但很亮,目光很静。岳绮罗低头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,落在他的面孔上,照得他的眼睛格外清楚。她看完了,伸出手,指尖在他眼角旁边轻轻碰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,像是碰到了,又像是没碰到。解九爷的眼睛动了一下,但人没动。
岳绮罗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然后转身往椅子边走。她坐回椅子上,拿起瓜子,嗑了一颗。
“你戴回去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解九爷把眼镜重新戴上,推了推,没说什么。他低头看着棋盘,手指在棋子上缓缓划过去。岳绮罗嗑着瓜子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日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你那个棋,下得紧,是因为你心里有东西。”她把瓜子壳扔在地上,语气随意,“什么东西,我不问。但你下次来的时候,带盘棋来就行。下完了,你就松一点。”
解九爷把棋盘收好,搁回木盒里。他站起来,看了岳绮罗一息。“姑娘为什么要帮我松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。她看着解九爷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折出一点暖黄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“你那个脑子,一天到晚都在转,停不下来。累不累,我上次问过了,你说累。”她把瓜子搁在几上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看着累。你比齐铁嘴还累。齐铁嘴累的时候会说话,你累的时候不说话。不说话的人,容易把自己憋坏。”
解九爷站在小几旁边,拎着木盒,看着她。午后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响。他沉默了一拍,然后微微点头,转身往院外走。经过老槐树的时候,他偏头看了一眼树底下那片矮草,推了推眼镜,没说什么,出了院子。
齐铁嘴站在走廊拐角,看着解九爷走出去。他刚才来给岳绮罗送新买的朱砂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他们在下棋,就没进去,站在拐角等了一会儿。解九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八爷。”
齐铁嘴看着他。
解九爷推了推眼镜,语气很平。“她摸我眼角的时候,在看什么。”
齐铁嘴愣了一下。他想起岳绮罗方才站在解九爷面前低头看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你比齐铁嘴还累”。他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但她看你的时间比看别人长。”
解九爷看了他一息,没再追问,拎着木盒走了。齐铁嘴站在拐角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手里攥着那包新买的朱砂,站了一会儿,往院子里走。岳绮罗还坐在老槐树下的椅子上,低头剪着纸人。齐铁嘴走过去,把朱砂搁在小几上。
“姑娘,朱砂。”
岳绮罗没抬头。“搁那儿。”
齐铁嘴站在旁边,看着她剪。她剪的是方才解九爷在的时候剪的那种纸人,四肢粗,朱砂点多。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“姑娘,你给解九爷下棋,送子,摘眼镜,摸眼角。你在做什么。”
岳绮罗剪完最后一刀,把纸人拈起来看了一眼,搁在几上。她偏头看齐铁嘴,日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“他太紧了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我给他松一松。松了,他就不那么累了。”她低头继续剪,剪刀在纸面上起落,沙沙响。“你们九门这些人,一个比一个紧。佛爷紧,二月红紧,陈皮紧,解九紧。张日山也紧,但他紧得好看。”她剪了两刀,偏头看齐铁嘴,“你倒是不紧。你话多,说出来了就不紧了。”
齐铁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我话多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你算不出来。”岳绮罗把剪刀搁下,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正红的衫子拖过地面,赤脚踩在青砖上,啪嗒啪嗒的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偏过头来看他。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,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。“齐铁嘴,你那个纸人,今晚贴后颈。明天我来看看。”
她进了屋,门关上。齐铁嘴站在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那包朱砂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树底下那片矮草,又摸了摸自己的后颈。凉意还在,但比下午轻了些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朱砂搁在门口,转身往自己屋里走。走到院子中间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窗子。窗纸上映着一点暖黄的光,安安静静的。
他站了两息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