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影视同人  岳绮罗  老九门 

移镇

综影视:老九门棺中客

下矿那天,长沙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。

雨从凌晨开始下,到天亮的时候还没停。雨点砸在张府后院的青砖地上,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。岳绮罗站在客房门口,赤脚踩着门槛,看着院子里的雨发呆。她今天穿了那件正红的短袄,头发绾得紧,利利索索的,不像平时那么松垮。齐铁嘴来的时候,她正伸手去接屋檐上落下来的水,水珠子砸在掌心里,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手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
“齐铁嘴。”她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齐铁嘴站在走廊里,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,袖口卷着,脚上换了一双旧布鞋。“姑娘,雨大,车在外面等着了。”

岳绮罗从门槛上下来,赤脚踩进雨里。雨点打在她肩上、发上,正红的衫子瞬间湿了一层,贴在身上。齐铁嘴撑着伞跑过去想给她遮,她摆了摆手。“不用。湿了再换。”

她踩着水花往院外走,齐铁嘴举着伞跟在后面,伞面歪着,大部分遮在她身上,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。走到府门口,马车已经停着了,张日山站在车边,穿着一件深色短打,肩上搭着一块油布。看见岳绮罗走过来,他偏了偏头,目光在她湿透的衫子上停了一拍,然后移开了。

“上车吧。”他把车门拉开。

岳绮罗上了车,往车壁上一靠,湿衣服贴着身子,她像是完全不在意,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瓜子——瓜子居然没湿,大概是从屋里出来之前攥在手里的。她嗑了一颗,偏头看坐在对面的张启山。张启山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短打,外面罩了件防水的油布褂子,面色比平时更沉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对车夫点了点头。

马车在雨里往矿山的方向走。车轮碾过积水,水花溅到车窗上,模糊了外面的景色。齐铁嘴缩在角落里,把袖子里那个纸人摸出来看了一眼——纸人贴着他的铜钱,细腿曲着,安安静静的。他收好纸人,抬头看岳绮罗。她正靠着车壁嗑瓜子,湿发贴在脸颊上,衬得那张脸格外白皙。她的表情很平,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收着。

齐铁嘴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。平时她做什么都是懒洋洋的,像是在玩。今天她坐在车里,湿衣服贴着身子,瓜子嗑得不紧不慢,但她手上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平时她会晃脚,会拨头发,会歪着头看来看去。今天她只是坐着,安安静静的。

到了矿洞口,雨势小了些。二月红已经带着人在等了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,外面套了件防水的蓑衣,肩上背着包袱。他身后跟着五个亲兵,个个都是张启山挑出来的好手。二月红看见岳绮罗从车上下来,湿衣服贴着身子,头发贴在脸颊上,赤脚踩进矿洞口的碎石堆里,微微颔首。

“岳姑娘。”

岳绮罗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雨从矿洞口飘进来,打在她脸上,她眨了一下眼,嘴角弯了弯。“你那个纸带,贴了吗。”

“贴了。”二月红拍了拍胸口的位置。

岳绮罗点了点头,转身往矿洞里走。赤脚踩进甬道,积水没过脚踝,她走得稳稳当当。二月红跟在她后面,齐铁嘴举着灯走在中间,张日山压后。甬道里比上次更湿,渗水从岩壁的裂缝里涌出来,汇成细细的水流,沿着青砖地面往深处淌。

走到铁栅栏那里的时候,岳绮罗停下来。她偏头看了一眼天尊老母的神像——底座已经被撬开了,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坑洞,骨灰已经被张日山带人取出来,用布袋装了,搁在神像前面。岳绮罗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在布袋上按了一下。她按得很轻,指尖搁在布面上,停了一拍。

“行了。”她站起来,往甬道里面走。“骨灰跟我进去。你们贴着墙走,别踩中间的翻板。”

过了神像,甬道变窄。积水更深了,没过了小腿。岳绮罗走在水里,正红的衫子下摆浸在水里,颜色深了一层。她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来,偏头看二月红。

“你带的人,魂都稳吗。”

二月红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兵。那几个兵的面色有些发白,但站得还算稳。“稳。”

岳绮罗收回目光,从袖子里摸出三个纸人。那三个纸人跟平时剪的不太一样——纸面很薄,薄得近乎透明,纸人的四肢极细,细得像几根丝线。她拈起一个纸人,搁在掌心里,低头看了一眼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着她的掌纹。她松手,纸人轻飘飘地飞起来,往甬道深处飘去。第二个,第三个,跟上去,散开,消失在黑暗里。

齐铁嘴举着灯,看着那三个纸人消失在甬道尽头。他偏头看岳绮罗,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翻了一下,又翻回来。然后她抬起头,往甬道深处走。

“走吧。”

走到支线入口的时候,甬道开始往下斜。积水退了,脚下的青砖变成碎石,碎石间渗着暗红色的水。岳绮罗踩上去,脚底沾了一层暗红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继续走。二月红跟在后面,脚步放慢了,目光扫过两侧的岩壁。岩壁上开始出现刀痕,一道一道,密密麻麻。

“这里就是我上次说的地方。”齐铁嘴低声说,“刀痕。”

岳绮罗偏头看了一眼岩壁上的刀痕,脚步没停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语气平平的,“吊死过人的地方,魂散不干净,附在刀痕上。年复一年,渗进石头里。”

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她偏头看着岩壁上的某一道刀痕,看了一息,然后伸出手,指尖在那道刀痕上轻轻碰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,像是碰到了,又像是没碰到。她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指尖,然后继续走。

齐铁嘴跟在后面,看见她碰过的那道刀痕上,有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沾在她指尖上。她把指尖搁在裤子上蹭了蹭,蹭掉了。

走到支线尽头,那扇被堵住的门出现了。门是石头的,嵌在岩壁里,周围用青砖封死,砖缝里灌着青膏泥。岳绮罗站在门前,偏头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身来,看着二月红。

“到了。”

二月红走上前,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那扇门。他的目光在门框周围的青砖上走了一遍,手指沿着砖缝缓缓划过去。划到一半,他停下来,偏头看岳绮罗。

“砖是新砌的。堵门的人不想让人进去。”

“嗯。”岳绮罗把手里攥着的那个布袋——装着骨灰的布袋——搁在门前的青砖地上。她蹲下来,把布袋解开,灰白色的骨灰露出来,细得像面粉。她伸手在骨灰里搅了一下,手指翻动间,粉末里混着的碎渣露出来。她拈起一片碎渣看了一眼,搁回布袋里。

“移镇。”她说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骨灰挪到这扇门上面。贴着砖缝撒。撒完了,我让纸人引着骨灰渗进砖缝里。”

二月红看着她。“需要多久。”

“一会儿。”岳绮罗从袖子里摸出剪刀和一叠黄纸,蹲下来,就着门前的青砖地面剪起来。她剪得很快,剪刀在纸面上起落,细碎的纸屑落在暗红色的水里。她剪了五个纸人,一字排开。然后她拈起第一个纸人,搁在骨灰布袋旁边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上了布袋的布面。岳绮罗松开手,纸人没有飞,而是贴着布袋的口沿爬进去,钻进骨灰里。灰白色的粉末从纸人身上漫过去,纸面吸了一层薄薄的骨灰,变得灰扑扑的。

岳绮罗拈起第二个纸人,搁在布袋旁边。第二个纸人也爬进去,吸了骨灰,出来。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五个纸人吸满了骨灰,一个个灰扑扑的,停在布袋旁边,细腿曲着,像是等着什么。

岳绮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偏头看二月红。“你们退后三步。”

二月红带着亲兵退后。齐铁嘴举着灯站在后面,看着岳绮罗站在门前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银针,在左手食指尖上刺了一下。一滴血渗出来,红得扎眼。她把血珠搁在第一个纸人的额头上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按。纸人的细腿猛地伸了一下,然后灰扑扑的纸面从额头开始,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暖光。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五个纸人身上都泛起了暖光,灰扑扑的纸面在光里变得半透明。

岳绮罗收回手,把银针收进袖子里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那五个纸人。纸人一个接一个地飞起来,贴着门框周围的青砖,细腿蹬在砖面上,往上爬。它们爬得很慢,但很稳。爬到门框顶端,停下来,贴在砖面上,灰扑扑的纸面贴着青砖。然后纸面上的骨灰开始渗。灰白色的粉末从纸面上一点一点地渗出来,渗进砖缝里,渗进青膏泥的裂隙里。砖面上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,像是石头本身长出了灰白色的纹路。

岳绮罗站在门前,仰着脸看那五个纸人。她的表情很平,嘴角那点弧度收着。齐铁嘴举着灯站在后面,看见她的侧脸——正红的衫子湿透了,贴在身上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。她仰着脸,日光从矿道深处渗出来的光打不到这里,只有探照灯的白光照着她的面孔。她的眼睛很亮,浅褐色的瞳仁在灯光里像是两片薄薄的琉璃。
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五个纸人身上的暖光慢慢暗下去。纸面从半透明变回灰扑扑的,细腿松了,贴着砖面滑下来,落在门前的青砖地上。它们已经碎了,纸面裂成几片,灰白色的骨灰从裂口里漏出来,在地上积了一小撮。

岳绮罗蹲下来,伸手把那几片碎纸拢了拢,搁在骨灰堆里。她从袖子里摸出火柴,划了一根,凑过去。纸片烧了,火苗是暗红色的。烧到最后,地上只剩下一撮灰,灰是黑的,细得像粉末,混着骨灰的灰白色,分不清哪是纸哪是骨。

岳绮罗站起来,拍了拍手,偏头看二月红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,比平时淡了些,但也真了些。

“行了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镇上了。能撑半个月。半个月之内,你们把门破开,把里面那个东西弄出来。过了半个月,骨灰渗透了,镇就散了。”

二月红站在门前,看着门框周围青砖上那层极淡的灰白色纹路。他伸出手,指腹在砖面上轻轻按了一下,感受了一下。然后他收回手,偏头看岳绮罗。

“岳姑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温润的,但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。“你方才用了血。”

岳绮罗歪了歪头。她看着二月红,日光从甬道深处渗过来,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
“引镇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骨灰是死的,纸人是活的。要让骨灰动,得用活的东西引。我的血里有魂,魂引着骨灰走。一点点血,不碍事。”

她说完,转身往甬道外面走。正红的衫子湿透了,贴在身上,赤脚踩在暗红色的水里,脚步不紧不慢。走了两步,她偏过头来看齐铁嘴,日光从甬道深处渗过来,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。

“齐铁嘴。”

齐铁嘴举着灯跟上去。“姑娘。”

“你那个纸人,这两天准备用。”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甬道外面走,“回去之后,你把铜钱并排放好,纸人搁在旁边。算一遍矿山的方位。你不用算别的,就算方位。纸人会帮你看。”

齐铁嘴把袖子里那个小纸人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着他的掌纹,像是在回应她的话。他收好纸人,跟在她后面往甬道外面走。身后,二月红还站在门前,看着门框周围青砖上那层灰白色的纹路。他的手指按在砖面上,停了一息,然后收回来,跟着亲兵往外走。

出了矿洞,雨已经停了。山间的空气湿漉漉的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。岳绮罗站在矿洞口,偏头看了一眼天色。乌云散了些,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,折出一层白蒙蒙的水光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衫子,正红色浸了水,颜色深得发暗。

张启山站在马车旁边,看见她出来,偏了偏头。他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衫子上停了一拍,然后移开。“上车吧。回去换衣服。”

岳绮罗走到马车边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
“你今天也下去了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你魂稳吗。”

张启山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“稳。”

岳绮罗歪了歪头,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遍。然后她伸出手,指尖在他胸口正中的位置虚虚地点了一下。隔着油布褂子和短打,张启山却觉得那一点微微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指尖渗进来,贴着皮肉走了一圈,又退出去。岳绮罗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然后往车上走。

“还行。”她说,往车壁上一靠,湿衣服贴着身子,她像是完全不在意。“你今天没踩翻板,魂没松。以后下矿,贴着墙走。别觉得自己底子厚就乱走。”

张启山站在车边,看着她靠在车壁上阖上眼的样子。正红的衫子湿透了,贴在身上,衬得那张脸格外白皙。她的呼吸绵长,嘴角弯着一点弧度,像是又困了。他沉默了一息,上了车。马车往长沙城的方向走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山路,水花溅起来,又落下去。

齐铁嘴坐在角落里,把袖子里那个纸人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纸人的细腿曲着,贴着他的掌纹。他想起岳绮罗方才在门前的样子——仰着脸,五个纸人贴在门框周围的青砖上,灰白色的骨灰从纸面上渗出来,渗进砖缝里。她的血。一滴血,引着骨灰走。她说“不碍事”。但齐铁嘴看见她刺指尖的时候,指尖上那滴血红得扎眼。她把血搁在纸人额头上的时候,动作很轻,但停了一拍。那一拍里,她的表情很平,像是做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
他收好纸人,靠在车壁上。马车辘辘地往长沙城走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岳绮罗靠着车壁睡着,湿衣服贴在她肩上,正红的颜色在暮色里显得沉了些。齐铁嘴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“我吃死人的精气”。今天她没用精气,用的是自己的血。血里有魂。她把自己的魂分了一滴出来,引着骨灰走。她说“不碍事”。齐铁嘴不知道碍不碍事。但他觉得,她大概又要“吃”东西补回来了。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里那点暖意还在。纸人贴着他的铜钱,安安静静的。1

段评

蹲蹲后续的内容,还想看更多故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