撬神像底座这件事,张启山本来没打算带她去。
他让张日山带了几个亲兵,趁天没亮出发,准备把底座撬开看看里面到底埋了什么。这种事他做惯了,悄无声息地进去,悄无声息地出来,不留痕迹。但出发前一个时辰,岳绮罗出现在前院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正红的衫子,头发没绾,披在肩上,赤脚踩着青砖,手里攥着把瓜子。齐铁嘴跟在后面,一脸“我拦不住”的表情。张启山正在检查装备,抬头看见她走过来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。
“你去做什么。”
“看看。”岳绮罗嗑了一颗瓜子,语气随意,“底座底下那东西,气是我先感觉到的。你们撬开,万一里面有东西,你们不认识。”
张启山看了她一息。他说过,她要什么给什么,但看着她。带她去矿山,跟让她自己去,区别不大。她想去,他拦不住。
“上车。”
马车往矿山走的时候,齐铁嘴缩在角落里,看着岳绮罗靠着车壁嗑瓜子的侧脸。她今天兴致不错,嗑瓜子的速度快,瓜子壳往车窗外扔,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的山色。齐铁嘴忽然想起上次从矿里出来时,她在车上睡了一路。今天没睡。眼睛亮着,嘴角弯着,像是去逛庙会。
到了矿洞口,张日山带着亲兵先进去。岳绮罗跟在后面,赤脚踩进甬道,正红的衫子在水汽里颜色深了一层。她走得不快,但稳得很。经过天尊老母的神像时,她偏头看了一眼,脚步没停。
张日山带着人已经在撬底座了。底座是石头的,嵌在神像下面,四周用青膏泥封着缝隙。亲兵用撬棍沿着缝口撬,撬开一道口子之后,张启山蹲下来看了一眼。底座里面是空的,黑黢黢的,探照灯的光照进去,照见里面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,像是某种粉末,积了厚厚一层。
岳绮罗走过来,蹲在底座旁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,然后伸出手,指尖在灰白色粉末的表层轻轻按了一下。她按得很轻,指尖搁在粉面上,停了一拍,然后收回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粉末沾了一点在指腹上,灰白色的,细得像面粉。
“骨灰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。
齐铁嘴站在旁边,后脊凉了半截。“谁的。”
岳绮罗站起来,拍了拍指尖上的粉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日光从矿洞入口的方向渗进来,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,比平时淡了些。
“玄贯道的道士。”她说,往甬道外面走,正红的衫子下摆拖过湿滑的地面。“不止一个。一层一层积的,积了很多年。底座底下是个坑,坑里全是骨灰。道观里的人死了,骨灰埋在这里,年年往里面添。添到最后,积满了。”
张启山站起来,看着底座里那层灰白色的粉末。齐铁嘴蹲下去,仔细看了一眼,认出粉末里混着一些极细的碎渣,像是烧过的骨头碎屑。他伸手捻了一点,凑近闻了一下,有一股极淡的、像是香灰和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佛爷,”他低声说,“玄贯道。跟神像对上了。”
张启山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偏头看了一眼岳绮罗。她已经走到甬道口了,正靠着岩壁站着,手里又攥了一把瓜子。她偏头看着他们这边,嘴角弯着,等他们跟上。
回去的路上,岳绮罗坐在马车里,嗑着瓜子,心情不错。齐铁嘴坐在她对面,看了她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姑娘,那个骨灰,你早就知道是玄贯道的?”
岳绮罗嗑了一颗瓜子,偏头看他。日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“猜的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那个神像底座的气,跟矿里那些兵中的气不一样。不是魂阵的拽力,是别的东西。我想了半天,觉得像道门里‘镇’的气。”
“镇。”
“嗯。”岳绮罗把瓜子壳扔出车窗外,“玄贯道的人,生前在矿里做法,死了骨灰埋在底座底下,镇着那个魂阵。镇了一代又一代。后来道观没了,没人来添骨灰了,镇的力量就弱了。魂阵的气才渗出来,拽松了那些兵的魂。”
齐铁嘴坐在车壁上,脑子转了一下。玄贯道,天尊老母,矿里的神像,底座里的骨灰。这些事串在一起,像是一条线,从很久以前一直拉到今天。他看着岳绮罗嗑瓜子的侧脸,忽然觉得,她说的“猜的”,大概不只是猜。她在矿里摸神像底座的时候,就已经感觉到了。那股“镇”的气,跟她修的道是一路的。她认出来了。
“姑娘。”他开口。
岳绮罗偏头看他。
“那个玄贯道,跟青云观,有关系吗。”
岳绮罗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拍。极轻的一拍,然后继续嗑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瓜子壳从车窗飞出去,落在山路边的草丛里。过了几息,她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淡了些。
“道门的事,分支多。青云观是一支,玄贯道是一支。往上数几代,可能沾亲带故。”她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搁在膝上,偏头看窗外,山路两边的树影往后掠过去。“我记不太清了。睡太久了。”
齐铁嘴看着她偏头的侧脸,没有追问。他想起她第一天从棺里出来时说的“睡太久了,忘得差不多了”。那时候他觉得她真的忘了。现在他觉得,她大概没忘。她只是不想说。或者说,还没到说的时候。
从矿山回来之后,岳绮罗没回后院,径直去了张启山的书房。
她进门的时候,张启山正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矿山的地图。齐铁嘴跟在后面,站在门口。岳绮罗走到桌边,伸手把地图转了个方向,让矿山那面朝上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指尖点在神像的位置上,然后沿着矿道往东边那条支线划了一道弧线。
“底座里的骨灰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平的,“镇的力量在散。魂阵的气会越渗越多。你们那个门后面,那个东西在往外顶。”
张启山看着她指尖划过的位置。“多久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岳绮罗收回手,往椅子边走,正红衫子铺开,赤脚悬在椅边晃了晃。“最多一个半月。之后魂阵的气会漫到矿道前半截。你们的兵再下去,魂魄拽松得更快。之前松过的,再松一次就断了。”
张启山沉默了一拍。齐铁嘴站在门口,后脊发凉。断了——魂断了,人就傻了。他看着张启山的背影,知道佛爷在想什么。二月红已经准备下矿了。如果魂阵的气在一个月内漫出来,二月红下去的风险就比预想的大得多。
“岳姑娘,”张启山开口了,语气很平,“你有什么办法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,像是在想什么。她想了几息,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边,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图。她的手指点在神像底座的位置上,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底座里的骨灰镇不住了。但你们可以把骨灰挪出来。挪到魂阵的眼上面,重新镇。”她偏头看张启山,日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。“底座是石头,眼是砖。石头镇不住砖,但骨灰挪过去,贴着砖面,能压一阵。压到你们把门后面的东西弄出来。”
张启山看着她。“骨灰怎么挪。”
“我剪个纸人,引着骨灰走。”岳绮罗的语气随意,“纸人进去,把骨灰带出来,再带进去。不用你们动手。”
张启山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“你跟二月红一起下去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。她看着张启山,日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弧度上,那弧度里有东西,比平时真了些。“你不怕我跑了。”
“你跑不了。”张启山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你吃的是死人精气。长沙城里有,别的地方未必有。”
岳绮罗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。那弧度里有东西,像是“你总算会算账了”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门口走。走到齐铁嘴身边的时候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,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。
“齐铁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纸人,这两天别摘。快用上了。”
她出了门。齐铁嘴站在门口,把袖子里那个小纸人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,贴着他的掌纹,像是在回应她的话。他收好纸人,抬头看张启山。张启山坐在桌后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落在矿山地图上那个被岳绮罗点过的位置。
“佛爷。”齐铁嘴开口。
张启山抬眼看他。
“她说的骨灰挪位。”齐铁嘴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那个法子,在道门里叫‘移镇’。寻常道士做不了。要魂厚的人,或者魂不灭的人。”
张启山没接话。他低头看地图,手指在矿山的位置上停了一息。齐铁嘴知道他在想什么。移镇,魂不灭的人。整个长沙城,只有一个人。岳绮罗自己。她说的“我剪个纸人引骨灰走”,引骨灰的其实是她的魂。她要下矿,不只是因为二月红需要兜底。她要自己去移那个镇。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自己下去。
齐铁嘴把袖口拢了拢,纸人贴着铜钱,掌心里那点暖意还在。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站在桌边低头看地图的样子——正红的衫子,赤脚,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。那道弧线的尽头,是她自己。1
劳斯写的感觉超好看,不够看蹲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