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山的事定下来之后,张启山决定再下一次矿。
上一回下矿是在岳绮罗从棺里出来之前。那一次,张启山带着齐铁嘴和张日山,从矿坑侧面一个塌了一半的入口淌水走进去,在里面看见了铁栅栏、天尊老母的神像、摆满祭品的石台,还有矿道木梁上密密麻麻的刀痕——齐铁嘴说那些刀痕每一道都是吊死过人的记号。再往里走,他们找到了一个往下的入口,齐铁嘴断言前方大凶,劝张启山速速离去。张启山没听,继续走,后来出了事——魂被拽松了,跟那几个兵一样。只是他底子厚,症状轻,没像那些兵一样夜夜说胡话。
这一回不一样。这一回有岳绮罗。
张启山把下矿的人减到最少。他自己,齐铁嘴,张日山,再加一个岳绮罗。二月红那边还在准备,过两天才下去。这一趟是探路,把矿道前半截的机关和魂阵的位置再确认一遍。
出发那天早上,岳绮罗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短袄,头发绾得高,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。她没穿鞋,赤脚踩着张启山府邸门口的青石板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。齐铁嘴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姑娘,下矿穿这个?”
岳绮罗嗑了一颗瓜子,偏头看他。“不然穿什么。”
齐铁嘴张了张嘴。他想说矿道里湿、冷、碎石多,赤脚走不了。但他想起上回在矿里把她从棺中抱出来时,她赤脚踩着青砖,走了整条甬道,脚底干干净净的,连道红印子都没有。他把话咽回去了。
张启山从府里出来,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上了马车。张日山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盏新式的探照灯。岳绮罗最后一个上车,往车壁上一靠,红衣——鸦青——铺开,瓜子壳往车窗外扔。
马车出了城,往矿山的方向走。路上齐铁嘴忍不住开口。
“姑娘,上回你在矿里那口棺,是在矿道东边那条支线的尽头。你那个小纸人看到的被堵住的门,也在那条支线上。你下去之后,是要往那个方向走?”
岳绮罗把瓜子搁在膝上,偏头看他。日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,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。“你记性倒好。”
“吃这碗饭的。”
岳绮罗嘴角弯了一下,靠在车壁上,语气随意。“先不走那条支线。先看看前半截。那个天尊老母的神像,还有那些刀痕的木梁。上回你们进去的时候,那些东西上有气,你们没看出来。”她偏头看了张启山一眼,日光落在她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“这回我看看。”
张启山坐在她对面,面色不变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马车辘辘地往矿山方向走,车厢里没人再说话。岳绮罗半阖着眼靠在车壁上,像是又困了。齐铁嘴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坐马车从矿里出来时的样子——靠着车壁,红衣裹着身子,呼吸绵长,脸上一点防备都没有。那是十六天前的事。但齐铁嘴觉得,好像过了很久。
矿山的入口还是老样子。主入口被炸塌了,碎石堆成一座小山,上面长了几丛枯黄的杂草。张启山带着他们绕到侧面那个半塌的矿洞口,张日山把探照灯打开,光柱照进去,照见湿滑的岩壁和积水的甬道。
岳绮罗站在矿洞口,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石。她赤脚踩上去,脚底压在碎石上,稳稳的。她站了一息,偏头看了张启山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
甬道里比上次更湿了。渗水从岩壁的裂缝里流下来,在脚下汇成浅浅的水洼。张启山走在最前面,张日山举着灯跟在旁边,齐铁嘴走在中间,岳绮罗走在最后。她走得比上次快,赤脚踩在水洼里,脚腕没入浑浊的水中,又抬起来,踏在青砖上。齐铁嘴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她脚背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水,但她没在意,瓜子还攥在手里,偶尔嗑一颗,壳随手扔在水里。
走到铁栅栏那里,齐铁嘴停下来。栅栏还是上次那个栅栏,铁条锈迹斑斑,将矿坑分为里外两边。栅栏后面,那尊天尊老母的神像伫立在矿洞中间,光线从岩壁的缝隙里渗进来,照在神像的面孔上,半明半暗。神像前面摆满了祭品,碗、盘、香炉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岳绮罗走到栅栏前面,停下来。她偏了偏头,目光落在神像上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了,语气随意。
“这个神像,你们上次来的时候动过吗。”
齐铁嘴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佛爷看了几眼,我们就往里走了。”
岳绮罗把瓜子搁在铁栅栏的横杆上,伸手推了推栅栏。铁条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纹丝不动。她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然后偏头看齐铁嘴。
“你上次怎么开的。”
“巧劲。”齐铁嘴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铜丝,“铁栅栏的锁是暗锁,捅一下就行。”
岳绮罗看着他手里的铜丝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“你那个道门底子,全用在开锁上了。”
齐铁嘴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把铜丝捅进锁孔,拨了两下,锁开了。铁栅栏推开的声响在矿道里回荡,沉闷而悠长。张启山率先走进去,张日山举灯跟上,齐铁嘴跟在后面。岳绮罗最后一个进去,经过神像的时候,她偏头看了神像一眼,脚步没停。
过了神像,甬道变窄了。岩壁上的渗水更多了,脚下的水洼变深,没过了脚踝。张启山走得稳,靴底踩在水里,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。张日山把探照灯举高了,光柱扫过头顶的木梁。那些木梁上全是刀痕,密密麻麻的,一道一道,深浅不一。齐铁嘴抬头看了一眼,后脊凉了半截。
“这些刀痕。”岳绮罗忽然开口了。
齐铁嘴偏头看她。她站在甬道中间,仰着脸看头顶的木梁,鸦青色的短袄被水汽浸得颜色深了一层。她的表情很平,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收着。
“上回你说,每砍一道坎,就说明吊死过一个人。”她偏头看齐铁嘴,语气平平的,“这些刀痕上有气。跟矿里那些兵中的是一样的气。但更老,更深。”
齐铁嘴的脊背绷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气——魂阵的气。那些吊死在木梁上的人,魂被拽住了,散不干净,附在刀痕上,年复一年地渗进去,渗成了木梁本身的一部分。
岳绮罗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甬道尽头,那个水缸还在。水缸搁在矿道尽头,缸口朝上,里面蓄着一层黑水。张启山停下来,偏头看岳绮罗。
“水缸下有洞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上回挪开之后,里面有哭声。”
岳绮罗走到水缸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她蹲下来,伸手在水缸外壁上按了一下,指尖搁在缸沿上,停了一拍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挪开。”
张日山把水缸挪开。缸底下面是一个黑洞,幽深,看不到底。洞穴里传来极轻的声音——若有若无的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唱。张启山的面色没有变化,但齐铁嘴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。上回他们就是在这里听到那个声音的。二月红唱戏的声音。从矿道深处传出来的,似有似无的。
岳绮罗站在洞口旁边,偏头听了一会儿。她的表情很平,眼底的东西不深也不浅。听了几息,她开口了,语气随意。
“是戏。”
齐铁嘴看着她。“二爷的戏?”
“不是。”岳绮罗收回目光,往甬道外面走,鸦青色的短袄下摆拖过湿滑的地面。“是很老的戏。比二月红老得多。”她走了两步,偏过头来看张启山,日光从矿道外面的缝隙里渗进来,照得她的侧脸半明半暗。“那个洞里埋的东西,比你们九门的老祖宗都老。它在唱它自己年代的戏。二月红唱戏,是因为他祖上跟这个墓有关系。他唱的时候,那个东西听到了,跟着唱。”
张启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齐铁嘴站在旁边,后脊发凉。他想起二月红家族的族徽,想起张启山在矿洞里听到的唱曲声。二月红的祖辈跟这个墓有渊源,这件事佛爷一直在查。岳绮罗一句话就说清楚了——那个东西认得二月红家的戏。它唱,是因为它在回应。
回程的路上,岳绮罗走在最前面。
她走得比来时快,赤脚踩在湿滑的甬道上,步子不紧不慢,稳得很。经过天尊老母的神像时,她停下来,偏头看了神像一眼。这回她看得比来时久,目光落在神像的面孔上,从眉到眼,从鼻到唇,走了一遍。然后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一下神像的底座。
那一下极轻,像是碰到了,又像是没碰到。齐铁嘴站在旁边,看着她那只手。她的指尖搁在底座上,停了一拍,然后收回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怎么了。”齐铁嘴问。
岳绮罗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偏头看了张启山一眼,日光从矿洞入口的方向照进来,落在她的面孔上,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沉了些。
“这个神像底下,有东西。”
张启山看着她。
“不是祭品。”岳绮罗收回手,往矿洞外面走,鸦青色的短袄在日光里显得颜色浅了一层。“底座是空的。里面埋了东西。我看不见,隔着石头。但那个气,从底座渗上来的。”她走到矿洞口,赤脚踩上碎石,偏头看张启山,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“你下回带人来,把底座撬开看看。”
张启山站在矿洞口,看着她。她站在碎石堆上,鸦青色的短袄被山风吹得微微鼓动,赤脚踩着灰扑扑的碎石,干干净净的。他沉默了一拍,然后开口。
“你怎么不自己撬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“我又不干活。”她说,语气轻快,往马车边走。“你们请我来的,看看就行。撬石头是你们的事。”
她上了马车,往车壁上一靠,瓜子又攥在手里了。张启山站在矿洞口,看着她消失在车厢里。齐铁嘴从矿洞里跟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佛爷。”齐铁嘴低声说,“那个底座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启山打断他,语气很平,“回去让副官带人来撬。”
他上了马车。齐铁嘴跟在后面,最后一个上车。车厢里,岳绮罗已经靠着车壁阖上眼了。鸦青色的短袄上沾着水汽和泥点,但她像是完全不在意,呼吸绵长,嘴角弯着一点弧度。齐铁嘴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睡着的侧脸,忽然想起她在神像底座上那一下触碰。她说“看不见,隔着石头”。但她的指尖搁上去的时候,停了一拍。那一拍里,她大概在“看”什么。隔着石头,看不见,但感觉得到。
马车往长沙城的方向走。车轮碾过碎石路,辘辘的声响在午后空旷的山路上回荡。齐铁嘴靠在车壁上,看着岳绮罗的侧脸。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他忽然觉得,她今天在矿里说的话——“那个东西在唱它自己年代的戏”——不只是说给张启山听的。她大概也对那个东西感兴趣。一个比九门的老祖宗都老的东西,埋在山里,唱着自己的戏,唱了不知多少年。她听懂了。二月红听懂了一半,她全听懂了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马车辘辘地往长沙城走,天色还亮着,日头挂在西边,把整条山路照得暖烘烘的。1
作者大大,这章看得我好期待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