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绮罗在张启山府上住到第十天的时候,已经没人敢随便进后院了。
倒不是她做了什么。她什么都没做。她只是每天早晨起来,穿齐铁嘴买给她的绸缎衫子,赤脚踩在走廊的青砖上,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一会儿。然后嗑瓜子。瓜子壳扔一地,不扫。张日山第一天去扫,她看了他一眼,说“别扫,还有用”。张日山没听懂,但也没敢扫。第二天他路过的时候,看见那堆瓜子壳里多了一些东西,几根剪碎的黄纸条,一小撮黑灰,还有几片干枯的山茶花瓣。瓜子壳围在周围,像是一个圈。
张日山站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到了第十天,府里上上下下都摸出了一些规矩。她喝君山银针,要今年的新茶,芽尖要完整的,泡出来一根一根立在水里。她吃瓜子只吃原味的,五香的不要。她不用拖鞋,赤脚,给她放的布鞋她当摆设,走路的时候拎在手里。她剪纸人的时候不许人说话,也不许人看——但张日山可以站在门口。她是这么说的:“你好看,站那儿不影响我。”
张日山后来把这些话汇报给张启山的时候,面无表情。张启山听完,也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第十天傍晚,岳绮罗去找了齐铁嘴。
齐铁嘴正在屋里翻那沓旧卦纸。他最近在找一种解魂阵的古法,翻了几天,翻得满屋子纸味,鼻孔里都是陈年霉灰的味儿。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,脸贴着纸面,眼睛都快花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岳绮罗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嘴里还嗑着。
“你那个卦纸。”她走进来,往他对面的椅子上一坐,瓜子壳随手扔在地上。“翻出什么了。”
齐铁嘴揉了揉眼睛。“没有。全是些寻常的驱邪符,治不了魂阵。”
岳绮罗嗑了一颗瓜子,舌尖一顶,壳裂了。她把瓜子仁拈出来搁在掌心里,低头看了一眼齐铁嘴摊在桌上的那些卦纸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弧度里带着一种很淡的、近乎于嫌弃的笑意。
“你翻这些没用。”她说,把瓜子仁吃了,拍了拍手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黄纸。她把黄纸展开,铺在桌上,指尖在上面点了一下。齐铁嘴凑过去看,纸面上画着几道极细的线,弯弯绕绕的,像是某种符箓的变形,但笔画又太简单了,看不出是什么东西。
“这个。”岳绮罗说,指尖点在纸面正中一个圈上。“这是矿山底下那个魂阵的‘眼’。我让小纸人进去看了三遍,三遍都是这个位置。阵在动,但眼不动。”
齐铁嘴盯着那张图看了几息。“眼是什么。”
“魂阵的核心。”岳绮罗往后靠在椅背上,瓜子也不嗑了,语气比平时慢了些。“那个东西被埋在那里太久了,它的魂气已经散了,但散得不均匀。有些地方浓,有些地方淡。浓的地方凝在一起,就是‘眼’。活人走进去,魂被眼拽住,拽松了。”她看了齐铁嘴一眼,“你那些兵,就是踩在眼上了。”
齐铁嘴的后脊凉了一下。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张图,纸面上那个圈的位置,如果对应矿山的地形——他伸手从旁边抽了一张矿道草图,两张图叠在一起看。圈的位置,正是矿道东边那条支线的尽头。
“东边那条支线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之前说标的长度不对。”
“短了一截。”岳绮罗把瓜子搁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暮色涌进来,带着老槐树的气味。她背对着齐铁嘴,语气随意,“那条支线的尽头,原来有一扇门。后来被堵了。堵门的人把地图改了,少画了一截。你们的人走进去,走不到头,但魂阵的眼看在底下,隔着一层砖也能拽人。”
齐铁嘴站在桌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鸦青色的短袄,头发今天绾得松,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。她扶着窗框,指尖在木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佛爷知道了吗。”齐铁嘴问。
“还没跟他说。”岳绮罗偏过头,侧脸对着他,暮色的光落在她颧骨上。“你跟他说。我说的他不一定信,你说的他信。”
齐铁嘴愣了一下。“你倒是清楚。”
岳绮罗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“我什么都清楚。”她说,语气轻飘飘的,“就是懒得说。”
她说完,从窗边走过来,经过齐铁嘴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,眼底有一层很淡的、近乎于戏谑的光。
“齐铁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卦纸翻不出来,别翻了。”她摆了摆手,往门口走。“明天我教你一个诀。你道门的底子不差,就是路子走歪了。老想着‘算’,不想着‘看’。”
齐铁嘴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我是算命的,不算怎么行”,但岳绮罗已经出了门,赤脚踩在走廊青砖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响,越来越远。齐铁嘴站在屋里,看着她方才坐过的椅子,椅面上还留着一颗没嗑的瓜子。他拈起来看了一眼,搁在桌上,摇了摇头。
第二天一早,岳绮罗果然来找他了。
齐铁嘴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,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衫子,头发没绾,披在肩上,手里拿着三枚铜钱。齐铁嘴认得那三枚铜钱——他自己的。他摸了一下袖子,果然空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的。”
“刚才。”岳绮罗把铜钱在掌心里掂了掂,走进屋里,往桌边一坐。“你那个算,根子是‘问天’。问天要诚意,要敬,要规矩。所以你算得慢,算得累,算不准的时候还伤神。”她把铜钱搁在桌上,三枚并排,指尖在中间那枚上点了一下。“我不问天。我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东西本来是什么样。”岳绮罗把三枚铜钱翻过来,背面朝上,然后并拢手指,在铜钱上方虚虚地划了一道弧线。她划得很慢,指尖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齐铁嘴盯着她的手指,忽然觉得眼前一花。铜钱还是铜钱,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说不上来,像是铜钱周围的空气变薄了,变透了,他能看得更清楚,看得更深。
“你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,叫‘奇门’。奇门是道门里的术,术要借力,借天地的力。借力就要还,所以算多了伤身。”岳绮罗收回手,把那三枚铜钱推到他面前。“我不借。我的道是‘看’。看不用借,看就是看。”
齐铁嘴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,沉默了几息。他伸手把铜钱拿起来,握在掌心里。掌心微微发热,比平时握铜钱的时候热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铜钱里渗出来,贴着他的掌纹走。
“学会了吗。”岳绮罗歪着头看他。
齐铁嘴抬起头来。他想说“没有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然后抬头看岳绮罗。她坐在对面,月白衫子衬着白皙的面孔,嘴角弯着一点弧度,目光懒洋洋的,像是一只刚教了小猫抓老鼠的猫。他忽然想起她第一天在矿里说的那句“好俊的大哥哥”。那时候他觉得她是个不知轻重的丫头。现在他知道了。她不是不知轻重。她是太知道了。她知道自己的分量,知道别人的分量,知道什么东西值得她花心思,什么东西不值得。
“姑娘。”他开口。
岳绮罗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教我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,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。她想了几息,然后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真了些。
“你跟我一样,都是道门里的人。”她说,把桌上剩下的两颗瓜子拿起来,嗑了一颗。“你们九门,张启山是血脉,二月红是手艺,陈皮阿四是狠劲,其他人各有各的用处。只有你——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你是个‘空’的。你祖师爷传的东西你学了一半,剩下的靠自己聪明补。补得不差。但你缺一个‘根’。”
齐铁嘴没说话。
“我教你那个诀,不是让你帮我做什么。”岳绮罗把瓜子壳扔在地上,站起来,月白衫子的下摆轻轻晃。“就是看你顺眼。你话多,但不烦。你算不出来的时候不硬撑,老实说‘算不了’。这个我喜欢。”
她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,偏过头来看他。晨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。她嘴角弯着,那弧度跟平时一样,懒洋洋的,漫不经心的。
“明天陪我去趟太平街。”她说。“我要买胭脂。”
齐铁嘴站在桌边,看着她出了门。阳光从门口铺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。他把掌心里的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,背面朝上,三枚都是。他握了一会儿,收进袖子里。袖口里还有那张岳绮罗给他的魂阵图,折得整整齐齐。
他站在屋里,忽然觉得心里那个“空”字卦象,又转了。装得下一点了。比之前又多了一点。
那天下午,张日山去后院送东西的时候,看见岳绮罗坐在老槐树下。她面前摆着一张小几,几上摊着黄纸、剪刀、朱砂。她正在剪东西,剪得很慢。张日山走近了看了一眼,她在剪一个纸人。但那个纸人跟之前的不一样——纸面上用朱砂画了五官。眉,眼,鼻,唇。画得极细,笔触很轻。张日山盯着那个纸人的脸看了两秒,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。
“看什么。”岳绮罗没抬头。
张日山收回目光。“没什么。”
岳绮罗剪完最后一刀,把纸人拈起来,对着夕阳看了看。纸面上那张脸在光里半透明的,眉眼弯弯的,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。张日山又看了一眼,忽然认出来了。那张脸有点像岳绮罗自己。但又不完全像。眉眼之间的弧度,笑的方式,有另一种东西。
岳绮罗把纸人搁在几上,偏过头看了张日山一眼。夕阳的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金。
“你觉得像谁。”她问。
张日山想了一下。“像你。”
岳绮罗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弧度里有东西,张日山读不出来。“像吗。”她把纸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,语气随意,“不像。她比我好看。”
她把纸人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纸屑。小几上还剩一把剪刀,一碟朱砂。她没收拾,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偏过头看了张日山一眼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。”
张日山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她走进去。他没有回答。但他想,明天他大概还是会来。佛爷说了,看着。她使唤他,他看着她。她剪纸人,他站在门口。她嗑瓜子,他看她嗑。这好像已经成了某种规矩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规矩,但他在里面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瓜子壳,壳里混着黄纸条和黑灰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正院走。走了几步,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哼歌声。调子很老。他在张启山府上听了十天了,还是听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