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绮罗是在二月红走后的第二天早上,自己找上门的。
齐铁嘴后来回想这件事,觉得自己应该拦一下。但当时他坐在自己屋里翻一沓旧卦纸,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——赤脚踩青砖的声音,啪嗒,啪嗒——等他推门出来的时候,岳绮罗已经站在正院通往二月红宅子的那条巷口了。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鸦青色的短袄,头发随意绾着,手里攥着一条黄纸剪的长条,就是给二月红的那一种。齐铁嘴跑过去的时候,她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带路。我不认门。”
齐铁嘴张了张嘴。“姑娘,二爷府上——”
“他夫人病着。”岳绮罗打断他,继续往前走,脚步不紧不慢,鸦青色短袄的下摆轻轻晃。“我去看看。”
齐铁嘴跟在她旁边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说二月红没请你去,想说佛爷还不知道这事,想说二爷府上规矩多你一个外人不合适。但他看着岳绮罗的侧脸——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收着,眼睛看着前方,浅褐色的瞳仁在晨光里很静——他把那些话都咽了。她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她做什么都是漫不经心的,玩似的。今天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,攥着黄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着,像是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二月红的宅子在长沙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。齐铁嘴把她领到门口,叩了门。开门的是个老仆,认得齐铁嘴,又看了他身后那姑娘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进去了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。墙角种着几株山茶,叶子绿得发暗。正屋的窗子半开着,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、压着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嗓子里碎了,被强行按下去。
岳绮罗在院子里站住了。
她偏过头,朝那扇半开的窗子看了一眼。晨光从屋檐上打下来,照在她侧脸上,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的那条黄纸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进去吧。”齐铁嘴低声说。
岳绮罗没动。她又站了两息,然后迈步上了台阶,推开了正屋的门。
丫头靠在里屋的床上。
齐铁嘴站在外间,隔着半掩的房门往里看了一眼。丫头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,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搭在肩上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她瘦了很多,颧骨微微突出来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。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,干裂着,但嘴角弯着一点很淡的弧度,像是在跟进来的人笑。
二月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家常的灰蓝长衫,没有束发,头发散在肩后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,碗里是半碗药,黑褐色的汤面上浮着一点热气。他正低头跟丫头说着什么,声音很低,齐铁嘴听不清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来。
看见岳绮罗的时候,二月红的面色没有太大变化,但齐铁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。极快,极轻。
“岳姑娘。”
岳绮罗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她的目光越过二月红,落在床上那个姑娘身上。她看得很慢,跟看二月红的时候一样慢,但不一样的是,她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甜彻底没了。她的嘴角平着,眼底的东西很深,齐铁嘴读不出来。她看了丫头很久,久到齐铁嘴都觉得有点不自在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们那个簪子。”她说,语气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,“什么材质。”
二月红看着她,沉默了一拍。“黑乔寨毒船里出来的。第一批宝物。银胎,外面鎏金。”
“银胎。”岳绮罗重复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。“鎏金只是壳子。毒不在鎏金上,在银胎里。银吸毒,也养毒。那簪子从毒船里出来的时候,银胎已经吃了几十年的毒液,里面养出来的东西,比蛇毒蝎毒都麻烦。”
二月红的手指在碗沿上又紧了一下。丫头在枕头上偏过头来,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看着岳绮罗,目光里没什么惧意,只是好奇。她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“姑娘怎么知道。”
岳绮罗看了她一眼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丫头脸上停了一拍,然后移开了。她没有回答丫头的问题,而是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那只白瓷碗里的药汤。她凑近闻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“这药治不了她。”她说,语气笃定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“你们找的那些药,鹿活草也好,别的也好,都是治‘病’的药。她的病不在身子里。在魂上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
齐铁嘴站在外间门口,后脊一凉。他当然知道岳绮罗说的“魂”是什么意思。矿里那几个兵的魂被拽松了,她一眼就看得出来。丫头的魂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她也看得出来。但二月红不知道。二月红是九门的二爷,懂机关,懂术数,懂古墓里那些要命的东西。但他不懂魂。九门里没人懂魂。那是岳绮罗的东西。
“说清楚。”二月红开口了,声音还是温润的,但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,像是瓷面下面裂了一道纹。
岳绮罗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她坐得很自然,像是这屋里本来就有她的位置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条黄纸剪的长条,把它搁在膝上,然后抬起头来看二月红。
“那个簪子里的毒,你们叫它毒,我管它叫‘气’。”她开口,语气比平时慢了些,像是在斟酌字句。“银胎里养了几十年的死气,阴气,还有一点魂气。簪子划破她手指的时候,那口气顺着血进了身子。起初在血里,后来入骨,再后来——”她看了丫头一眼,“缠魂。”
丫头靠在枕头上,安安静静地听着,嘴角那点弧度还在。二月红没有说话。
“缠魂的东西不会让她立刻死。”岳绮罗继续说,语气平平的,“它慢慢缠,慢慢吃。她的身子越来越弱,不是因为身子病了,是因为魂被拽住了,身子跟着垮。你们找的那些药,补身子的,补血的,补气的,都治标。魂拽不回来,身子补多少漏多少。”
她说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在膝上那条黄纸上轻轻点了一下。齐铁嘴注意到她的指甲今天剪得很短,干净利落,跟她平时那种“好看就行”的风格不太一样。
“能治吗。”二月红开口了。
岳绮罗抬起头来看他。她的目光在二月红脸上走了一遍——这回不是品鉴,齐铁嘴看出来了,她看的不是好不好看。她在看别的东西。看他的眼睛,看他握着药碗的手指,看他肩背挺直的姿态下面压着的东西。她看完了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淡,但底下的东西比之前所有笑都重。
“能。”她说。“但费事。缠魂的气,跟魂缠在一起,我不能硬拽。硬拽她的魂也跟着碎。得一点一点换。”
“换。”二月红重复了一遍。
“用纸人。”岳绮罗把膝上那条黄纸拿起来,在手里翻了一下。“我先剪一个新的纸人,把她的魂气引一点进去。新的纸人干净,没有那口毒气。然后拿旧纸人去贴她的魂,把毒气一点一点吸出来。旧的吸满了,烧掉。新的补进去。一次换一点,换到毒气干净为止。”
她说完,看了丫头一眼。丫头正看着她,那双因为消瘦而格外大的眼睛里有一种齐铁嘴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害怕。更像是——齐铁嘴想了想——更像是“放心”。像是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告诉她“能治”,现在终于等到了。
“要多久。”二月红问。
岳绮罗想了一下。“第一次今天做。稳住魂,不让它再往下拽。后面看情况,三五天换一次,大概要换七八次。一个多月。”
“一个多月。”二月红重复。
“嗯。”岳绮罗站起来,把黄纸搁在床头的小几上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偏过头看了二月红一眼。“今天先做第一次。你去弄一碗清水,要井水,不要河水。再拿一炷香,什么香都行。半个时辰之后我来。”
她说完就出了里屋,穿过外间,走到院子里去了。齐铁嘴跟在她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二月红还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那碗药。丫头偏着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说了什么。二月红低下头,把药碗搁在床头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齐铁嘴把门带上了。
院子里,岳绮罗站在山茶树旁边。她仰着头看那几株山茶的叶子,日光从叶片之间筛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齐铁嘴走到她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姑娘,你刚才说的那个‘换魂’,我在道门里没听说过。”
岳绮罗偏过头看他。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,碎成几片。“你当然没听说过。青云观的道,我比你祖师爷的祖师爷都老。你们传下来的那套,是我玩剩下的。”
齐铁嘴嘴角抽了一下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,但这话听着实在不太舒服。他没接茬,换了个方向。“你为什么主动来。”
岳绮罗收回目光,又去看那几株山茶。她的手指在鸦青色短袄的袖口上轻轻捻了一下,像是在捻什么东西。过了几息,她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真了些。
“那个丫头。”她说,“她看二月红的样子,跟我以前看一个人的时候有点像。”
齐铁嘴愣了一下。
“就一点。”岳绮罗补了一句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洋洋,摆了摆手,“别多想。我就是觉得,让她死了怪没意思的。”
她说完,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剪刀,蹲下来,就着院子的石阶剪起纸来。剪刀落下去,咔嚓,咔嚓,细碎的纸边落在青石板上。她剪得很专注,头低着,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。齐铁嘴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走。
他想起她刚才在屋里说的那番话——“缠魂的东西不会让她立刻死。它慢慢缠,慢慢吃。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太笃定了。笃定得不像是在诊断一个陌生人。像是在说什么她亲眼见过的东西。或者,亲身经历过的东西。
齐铁嘴蹲下来,在她旁边。“姑娘。”
岳绮罗没抬头,剪刀继续走着。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……被人缠过魂?”
剪刀停了一拍。只停了一拍,然后继续走。咔嚓,咔嚓。岳绮罗没抬头,也没回答。过了几息,她剪完了手里那个纸人,拈起来看了一眼,吹掉上面的碎纸屑,然后偏过头看了齐铁嘴一眼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角平着,眼底的东西很深,齐铁嘴还是读不出来。
“你话太多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平的。
齐铁嘴张了张嘴,闭上了。他看着她站起来,把剪好的纸人收进袖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纸屑,然后往正屋的方向走。走到台阶前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去准备井水和香。”她说,“还有,让二月红把他那把簪子找出来。碎了的也要。残片上有残留的气,我要看看是什么东西。”
齐铁嘴应了一声。岳绮罗上了台阶,推门进去了。
第一次换魂做了半个时辰。
齐铁嘴没进去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。里头很安静。没有念咒的声音,没有铃铛,没有桃木剑劈在空气里的响动。安安静静的。偶尔有极轻的窸窣声,像是纸在动。偶尔有丫头极轻的咳嗽。偶尔有二月红的声音,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齐铁嘴站在山茶树旁边,手揣在袖子里,捏着那三枚铜钱。他没有算。他觉得自己不该算这个。
门开了。岳绮罗走出来,手里托着一个小纸人。纸人跟之前剪的那些不太一样——颜色暗了一层,纸面泛着一种奇怪的灰黄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。她走到院子角落的石阶边,蹲下来,从袖子里摸出火柴,划了一根。她把纸人放在石阶上,火柴凑过去。纸人烧得很快,火苗是暗红色的,不是寻常的黄。烧到最后,石阶上只留下一小撮灰,灰是黑的,细得像粉末。
岳绮罗站起来,拍了拍手,把火柴收进袖子里。她转过身来,看见齐铁嘴站在旁边看着她。她歪了歪头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那个纸人。”齐铁嘴说,“吸了毒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烧了就没了?”
岳绮罗看了他一眼。“气没了。纸灰还在。”她低头看了看石阶上那撮灰,语气随意,“灰要埋掉。埋深点。别让人踩。”
齐铁嘴点了点头。他看了看正屋的方向——门还关着。二月红没出来。丫头也没出来。他回过头来看岳绮罗,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。指尖上沾了一点纸灰,黑黑的。她皱了一下眉,把纸灰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,往院门口走,鸦青色短袄的下摆拖过地面。“明天再来。”
齐铁嘴跟上她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偏头往正屋的窗子看了一眼。窗子还是半开着,里面很安静。她的目光在窗子上停了一拍,然后收回来,迈步出了院门。走到巷子里,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那个丫头。”她说,语气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她命好。”
齐铁嘴想起二月红那天说的“她命不好”。他看了岳绮罗一眼。她走在前面,日光从巷子口照进来,照在她背上,鸦青色的短袄在光里显得很沉。她走路的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赤脚踩在青石板上,不紧不慢,像是根本没在意什么。
但齐铁嘴觉得,她刚才那句话,不只是在说丫头。他想起她在矿里棺中醒来时的样子,红衣,浅褐色的瞳仁,嘴角弯着说“好俊的大哥哥”。那时候她像一朵刚开的花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在乎。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。她到底是不在乎,还是在乎过太多,已经懒得在乎了。
他没问。他只是跟着她走,穿过巷子,上了太平街,往张启山府邸的方向走。路过绸缎庄的时候,岳绮罗偏头看了一眼,脚步没停。她今天没买衣服。齐铁嘴觉得她大概没这个心思。
快到府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齐铁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二月红说一声。”她偏过头看他,日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。“下次换魂,我要他那个簪子的碎片。”
“残片。”齐铁嘴应道。“你要看什么。”
岳绮罗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府门口,她伸手推门,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她偏过头,最后看了齐铁嘴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很淡。
“看看那个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”她说,然后进了门,鸦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。
齐铁嘴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进去。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响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姑娘今天做的这件事,不只是“帮忙”。她在看那个簪子,她在看丫头魂上缠着的那口气。她在找什么东西。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。但他觉得,那口“气”,大概跟她自己有点关系。
他摇了摇头,进了门,往书房走。张启山在等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