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日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。
他跟了张启山五年,在长沙城里见过的姑娘不算少——大家闺秀,小家碧玉,唱戏的,卖艺的,各色都有。但没有一个像岳绮罗这样。她从棺里出来那天,穿着一身红衣,赤着脚踩在矿道的青砖上,开口第一句话是“好俊的大哥哥”。那时候他以为她是个不知世事的、被闷在棺里闷傻了的丫头。
第三天,他发现自己错了。
那天一早,张日山照例去后院巡查。佛爷交代过,后院住着的那位姑娘,得看着。他走到客房门口,门开着。岳绮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把剪刀,正在剪一张黄纸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短袄,头发松松地绾着,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。齐铁嘴给她买的衣服——张日山扫了一眼就知道,那料子不是长沙城里寻常铺子能买到的。
他正准备走过去,岳绮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。”
张日山停住脚步。
“过来。”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叫自家院子里的小厮。张日山站着没动。他不习惯被人这么使唤,尤其是一个从棺里爬出来、身份不明、佛爷还在观望的姑娘。但他想起张启山的交代——“她要什么,给什么。但看着。”
他走了过去。
岳绮罗把手里剪了一半的纸搁在膝上,仰着脸看他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遍,跟看别人时一样——慢,仔细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偏了偏头,语气里多了一点满意的意味。
“你长得也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比那天在矿里看着还好看。”
张日山面无表情。“姑娘有什么事。”
“我想喝茶。”岳绮罗收回目光,往椅背上一靠,语气理所当然,“要君山银针。别拿别的糊弄我。别拿陈茶。今年的新茶,芽尖要完整的,泡出来一根一根立在水里的那种。”
张日山沉默了一拍。他知道君山银针。那是贡茶,长沙城里不容易买,更别说今年的新茶。佛爷府上倒是有,但搁在正院的书房里,是佛爷留着待客用的。
“姑娘,”他开口,语气很平,“府里有别的茶。”
“我不要别的。”岳绮罗把膝上的黄纸拿起来,剪刀重新落下去,咔嚓一声,纸边落了一条细线。“我要君山银针。”
张日山站在椅子旁边,看了她两息。她低着头剪纸,侧脸对着他,睫毛很长,嘴角弯着一点弧度,像是根本没在意他答不答应。他想起齐铁嘴昨天跟他说的话——“那位姑娘,你别跟她较劲。她说什么,你听着就行。她不是坏,她就是……不知道什么叫‘不行’。”
张日山转身出了门。
君山银针是当天下午送到岳绮罗门口的。张日山亲自送过去的,用一个白瓷罐子装着,里头是今年新采的芽尖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搁在门口就走了。走了两步,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。他偏头看了一眼——岳绮罗站在门槛上,抱着那个白瓷罐子,低头揭开盖子闻了一下,然后抬眼看他,嘴角弯起来。
“不错。”她说,语气轻快,“你比齐铁嘴利索。”
张日山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他听见身后门关上的声音,还有一声极轻的、像是哼歌的声音。调子很老,他听不懂。
第二天,她又叫住了他。
“你帮我搬张桌子。”她站在客房门口,穿着一件月白的衫子,头发今天绾得高了些,露出一整截脖颈。她指了指屋里,“那个桌子太矮了,我剪东西的时候腰疼。”
张日山看了一眼屋里那张方桌。那是正经的八仙桌,不算矮。但他没说。他走进去,把桌子搬起来,挪到她指的位置——窗边,光线好的地方。搬完了,她走过来,伸手在桌面上按了按,感受了一下高度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然后她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了一拍。他今天穿的短打,搬桌子的时候袖子滑上去,露出小臂的线条。她的目光在上面走了一遍,跟看脸的时候一样慢。
“你平时练武?”她问。
张日山把袖子放下来。“练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岳绮罗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黄纸,语气随意,“你这种练法,筋骨长得好看。不像有些武人,练得粗。”
张日山看着她拿起剪刀,开始剪。她夸人的方式跟旁人不一样——坦荡,直白,像是说“今天日头挺好”一样自然。但他还是没接话。他站在屋里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岳绮罗剪了一会儿纸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站着干嘛。”
“姑娘还有事吗。”
“没了。”她摆了摆手,低头继续剪,“你可以走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张日山出了门,站在走廊里,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。他是张启山的副官,张家本家血统,带兵的手。现在他在给一个姑娘搬桌子、送茶叶、被评价“筋骨长得好看”。他摇了摇头,往正院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想起她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他的样子。浅褐色的瞳仁,睫毛很长,嘴角弯着一点弧度。她看他的时候,像是在看一个好看的物件。不,比那更随意。像在看一个好看的、顺手的东西。她使唤他,夸他,打发他,一切都理所当然。
张日山皱了一下眉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他告诉自己,佛爷说了,看着。
第三天,轮到佛爷了。
张启山从外面回来,刚进院子,就看见岳绮罗坐在走廊的台阶上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正红的短袄——新买的,齐铁嘴掏的钱——头发披着,赤脚踩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在嗑。她嗑瓜子的姿态很熟练,舌尖一顶,壳就裂了,瓜子仁落在掌心里,壳扔在地上,动作利落。张启山走过去的时候,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。”
张启山停了一步。她说话的语气,像是在跟一个出门回来的家里人打招呼。随意,自然,没有半点“寄人篱下”的自觉。
“岳姑娘。”他点了点头,准备走过去。
“等等。”岳绮罗把手里那把瓜子壳拢了拢,搁在台阶边上,仰着脸看他。午后的日光照在她脸上,衬着那身正红,好看得扎眼。她歪着头,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遍,然后开口了。
“你那个书房里,是不是有张地图。”
张启山的脚步顿住了。他书房里确实有一张地图——矿山的地图,他这几天反复在看的那张。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岳绮罗会知道。但她说得笃定,像是亲眼见过。
“我剪的小纸人。”岳绮罗看出了他眼里的东西,语气随意地摆了摆手,“它飞进去看过了。你那张地图,画得不太对。矿道东边那条支线,标的长度不对。实际上要短一截。”
张启山看着她,沉默了两息。
“岳姑娘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以后要看什么,跟我说。”
岳绮罗嗑了一颗瓜子,舌尖一顶,壳裂了。她把瓜子仁拈出来,搁在掌心里,抬起眼看他,嘴角弯着。“跟你说,你给看吗。”
张启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走廊里,日头从头顶打下来,照得他的面孔半明半暗。他看了她两秒,然后开口。
“给看。”
岳绮罗的嘴角弧度深了一点。她把掌心里那颗瓜子仁吃了,拍了拍手,站起来。赤脚踩在走廊的青砖上,红衣铺开,比日头还扎眼。她仰着脸看张启山,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、近乎于满意的意味。
“那你帮我个忙。”
张启山看着她。
“你那个书房,”岳绮罗偏了偏头,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太暗了。窗子开得高,光进不来。我进去看地图的时候,眼睛疼。你把窗子改低点。”
张启山沉默了一拍。
他这辈子被人提过很多要求。布防、调兵、剿匪、跟日本人周旋。但没有人要求过他把自己书房的窗子改低点,理由是“眼睛疼”。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姑娘——仰着脸,赤脚,红衣,嘴角弯着,目光坦荡——忽然想起齐铁嘴那天从矿里回来时说的话。“她不是坏。她就是不知道什么叫‘不行’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。
岳绮罗看着他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、极淡的意外。像是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然后她笑了,那笑容比之前都真。她摆了摆手,转身往自己屋里走,红衣的下摆拖过青砖地面。
“那明天改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改好了我进去看地图。矿山那个魂阵,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。要跟你细说。”
张启山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得不快,赤脚踩在青砖上,红衣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动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着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,“你那个副官不错。干活利索。明天让他来帮我搬几样东西。”
张启山没说话。他看着她推门进屋,门关上。走廊里安静下来,只有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响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书房走。路过齐铁嘴房间的时候,门开着,齐铁嘴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枚铜钱,正往桌上抛。
“佛爷。”齐铁嘴抬起头来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都听见了”的表情,“窗子真改?”
张启山没停步。“改。”
齐铁嘴看着他走过去,摇了摇头,把铜钱收起来。他想起岳绮罗第一天从棺里出来时的样子——红衣,赤脚,仰着脸说“好俊的大哥哥”。那时候他以为她是个不知轻重的丫头。现在他知道了。她不是不知轻重。她是太知道轻重了。她知道自己的分量,知道九门拿她没办法,知道张启山需要她。所以她使唤张日山,使唤张启山,使唤他齐铁嘴,使唤得理所当然。
她使唤人的方式还特别好看。仰着脸,嘴角弯着,语气随意,像是在跟你要一颗糖。你没法拒绝。不是因为她厉害——虽然她确实厉害——是因为她太坦然了。坦然地认为你应该给她,坦然地认为你拦不住她,坦然地认为这个世界就该顺着她的手指转。
齐铁嘴把袖口拢了拢,站起来往门口走。他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岳绮罗的窗户。窗纸上映着一点暖黄的光,安安静静的。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哼歌声,调子很老。她在哼曲子。大概是二月红唱的那段。她记住了。
齐铁嘴站在院子里,夜风从老槐树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叶子清香。他忽然觉得,这座府邸从她住进来的那天起,就不一样了。以前是佛爷的府邸,规矩严,人安静。现在院子里多了一个赤脚穿红衣的姑娘,嗑瓜子,剪黄纸,使唤张日山,让佛爷改窗子。她来了才几天。齐铁嘴算了算。五天。才五天。
他摇了摇头,往自己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把袖子里那三枚铜钱摸出来,抛了一次。铜钱落在掌心里,他低头看了一眼。这一回,没有立着。三枚都是正面,齐齐整整。
齐铁嘴盯着掌心看了两秒,把铜钱收起来。他没想明白这个卦是什么意思。但至少,它不再“空”了。装得下一点了。虽然只是一点。1
作者大大,蹲蹲后续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