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绮罗在第十一天上,做了一件让整个张府都安静下来的事。
那天下午,张日山照例去后院送茶叶。君山银针,今年的新芽,白瓷罐子,搁在她门口。他正要走,门开了。岳绮罗靠在门框上,穿了一件正红的衫子,头发没绾,赤脚踩着门槛,手里拈着一颗瓜子。她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圈,然后偏了偏头。
“进来。”
张日山站在门口没动。“姑娘有事?”
“有。”岳绮罗转身往里走,红衣的下摆拖过青砖地面。“把门带上。”
张日山犹豫了一拍,还是进去了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背对着门,两手垂在身侧。岳绮罗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,把瓜子搁在小几上,然后抬起眼看他。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。她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,但那弧度底下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甜。她的眼睛很亮,浅褐色的瞳仁在逆光里像两片薄薄的琉璃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觉得累。”她说。
张日山看着她。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岳绮罗歪了歪头,语气随意,“你早上起来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手指发麻。右手,中指和无名指。”她抬起自己的右手,在空气里虚虚地点了一下,“你练刀,右手使力最多。魂气从那里开始泄,最先麻的就是那两根指头。”
张日山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。她说对了。这几天早上起来,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确实发麻,他以为是练刀练多了,没在意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岳绮罗收回手,搁在膝上,语气平平的,“你天天在我门口站着,我天天看着你。你身上那点魂气,从矿里回来之后就不稳。不重。比那几个兵轻得多。但你跟佛爷下去过,那墓里的东西认得你。”
张日山沉默了一拍。“严重吗。”
“不严重。”岳绮罗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,仰着脸看他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清亮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指尖在他胸口正中的位置虚虚地点了一下。隔着衣服,张日山却觉得那一点微微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指尖渗进来,贴着皮肉走了一圈,又退出去。
岳绮罗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“还行。松了一点,没断。”她转身走回椅子坐下,姿态恢复了平时的懒散。“你明天开始,每天早上来我这儿站一炷香。我教你一个诀,练三天就稳了。”
张日山看着她。“什么诀。”
“教了你就知道了。”岳绮罗把瓜子拿起来,嗑了一颗,语气随意,“你练刀的底子好,学这个快。比你那个齐八爷快多了。”她偏了偏头,嘴角弯了一下,“他那个脑子,全用在算卦上了,正经的道门功夫一点没练。”
张日山站在屋里,看着她嗑瓜子的样子。他想说“谢谢”,但又觉得这个字跟她不太搭。他站了两息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岳绮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对了。你跟佛爷说一声。”她嗑着瓜子,语气还是随意的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重了一点。“我帮你们治那几个兵,帮二月红兜底,教齐铁嘴诀,帮你看魂气。这些事,都不是白干的。”
张日山停住脚步,偏过头看她。
岳绮罗把瓜子壳扔在地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暮色涌进来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响。她扶着窗框,背对着他,语气平平的。
“我需要东西。你让佛爷准备。”
“什么。”
岳绮罗偏过头,侧脸对着他。暮光落在她颧骨上,照得她半边面孔暖黄,半边面孔沉在暗里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很淡。
“精气。”
张日山站在门口,后脊微微绷紧了。他是张家本家,当然知道“精气”是什么。活人的精气,魂的根。吸人精气的事,江湖上传说不少,但都是邪术。他看着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
岳绮罗像是看出了他眼里的东西,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,带着一点懒洋洋的、不在乎的意味。“别那副表情。我要的不是活人的。”她转过身来,靠在窗框上,红衣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动。“死人的精气也行。刚死的,没散干净的。城里有的是。监狱里,刑场上,乱葬岗子。”她摆了摆手,“我又不挑。”
张日山看着她。“你要精气做什么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,像是在想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想了一拍,开口了,语气随意,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真了些。“我修的道,跟你见过的那些不一样。你们九门的术,借天地的力,借了要还。我的道,不借。我吃。”她抬起手,指尖在空气里虚虚地划了一下,“精气就是我的饭。我不吃,法力就散。散到最后,魂就沉了。沉进身子里,醒不过来。”
她说完,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张日山看见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,像是在攥什么东西。她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他脸上,嘴角又弯起来,恢复了平时的懒洋洋。
“所以你跟佛爷说。我不白干活。他给我弄精气,我给他干活。公平。”她停了一下,偏了偏头,补了一句,“别拿那些刚咽气的、一脸苦相的来。我不喜欢。要新鲜的,干净的。最好是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好看点的。”
张日山沉默了两息。“我去跟佛爷说。”
岳绮罗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床边,往上一坐,赤脚悬在床沿晃了晃。红衣铺开,衬着白皙的脚踝。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着。
“你明天记得来。一炷香。练诀。”
张日山出了门,把门带上。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,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子里投过来,铺了一地。他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中指和无名指的麻意还在,但比刚才轻了些。她指尖那一点热,还在皮肤上留着。他攥了攥拳头,转身往正院走。
张启山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坐在书房桌后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矿道地图上。齐铁嘴站在旁边,脸色有点复杂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“精气。”张启山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上的词。
“死人的。”张日山补充,“她说刚死的,没散干净的。”
张启山抬眼看了他一下。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,灯芯跳了一下。
“监狱那边。”张启山开口了,语气没有什么起伏,“这个月有枪毙的。你去找老周,说我要一具,刚毙的,别放久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要干净的。别找那些烂的。”
张日山应了一声。齐铁嘴在旁边终于没忍住,开口了。
“佛爷,这东西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正经道门里,吸人精气是邪术。她修的是邪术。”
张启山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什么东西,但齐铁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张启山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地图,语气平淡。
“她本来就是邪术。”
齐铁嘴张了张嘴,闭上了。他想起岳绮罗给二月红唱戏时那副“我只是在玩”的样子,想起她剪纸人时指尖在纸面上摩挲的专注,想起她蹲在二月红院子里烧纸人时暗红色的火苗。她说“我不借,我吃”。她说得那么坦荡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邪术。可齐铁嘴也记得她给丫头换魂时的样子,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语气很慢,像是在斟酌字句。她做那件事的时候,不像在修邪术。倒像是在还什么东西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精气是第二天傍晚送来的。
张日山亲自去的。一具尸首,刚毙的,用白布裹着,搁在车上拉回来的。他没让旁人碰,自己搬到了后院。岳绮罗站在客房门口,赤脚踩着门槛,看着他把白布裹着的尸首搁在院子角落的石阶旁边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行了。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张日山站在院子里,看了她一眼。她没有看他,只是走到石阶旁边,蹲下来,伸手揭开白布的一角。张日山看见她的侧脸——暮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半张面孔暖黄。她的表情很平,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收着。他看不见她眼睛里的东西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岳绮罗蹲在石阶旁边,一只手搁在白布上,安安静静的。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把她整个人罩在暗里。他看不清她在做什么。只看见她蹲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把白布重新盖好。她走到院子角落的山茶树旁边,弯腰从树根底下刨了一点土,装进一个小布袋里。
张日山收回目光,走了。
那天夜里,齐铁嘴去找她了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。可能是想看看她怎么“吃”那个东西,可能是想确认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佛爷说的那样“本来就是邪术”。他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,院子里很安静。客房的门开着,灯亮着。岳绮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正低头剪东西。桌上摆着那个小布袋,袋口敞着,里面的土散在纸面上,灰扑扑的。
齐铁嘴站在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
岳绮罗没抬头。“进来。”
他走进去,站在桌边。岳绮罗剪了一会儿,把剪刀搁下,拈起剪好的东西看了一眼——是一个小纸人,但纸面上沾着灰土,颜色暗沉。她把纸人搁在桌上,偏过头看他。
“看什么。”
齐铁嘴看着桌上那个沾了灰土的纸人,又看了看她。“你吃了。”
岳绮罗歪了歪头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把桌上那个纸人拿起来,在指尖捻了捻。纸面上的灰土簌簌落下来,落在桌面上,细得像粉。她松开手,纸人轻飘飘地落在桌上,颜色比刚才淡了一些,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
“精气分两种。”她开口了,语气平平的,比平时慢了些。“活人的精气,养魂。死人的精气,养法。我要的是后者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上还沾着一点灰,“你们觉得是邪术。我觉得是吃饭。你们吃米,我吃这个。没什么区别。”
齐铁嘴沉默了一拍。“你以前……一直这么吃。”
岳绮罗偏过头看他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,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灯芯的火苗。她看了一息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
“齐铁嘴。”她说,“你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,你也练了一辈子。你算卦的时候,借的是天地的气。你借完还了吗。”
齐铁嘴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还了”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。他借过很多次,算过很多次,从来没想过“还”这件事。岳绮罗看着他脸上的东西,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。
“你不还。因为你觉得天地的东西,不还也没事。反正天地大,不在乎你那一点。”她收回目光,把桌上那个纸人拿起来,搁在灯边。灯芯的火苗凑过去,纸人烧了。火苗是暗红色的,烧到最后留下一小撮灰,比方才纸面上沾的那些更细,更黑。她看着那撮灰,语气随意,“我也不还。我觉得人死了,精气散了也是散了,不如给我。你们觉得我吃人,我觉得我捡东西。”
齐铁嘴站在桌边,看着那撮灰。他想起她给丫头换魂时那副专注的样子,想起她蹲在石阶旁烧纸人时暗红色的火苗。他忽然觉得,她说得不对。她说的那些话——吃饭,捡东西,不还——都是真的。但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,不只是“吃”和“捡”。她在看那个尸首的时候,表情很平,没有嫌弃,没有贪婪。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用完的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用活人的。”他问。
岳绮罗抬起眼看他。灯光在她瞳仁里晃了一下。“麻烦。”她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洋洋,“活人的精气要吸,要拽,要让人疼。我不喜欢让人疼。”她摆了摆手,站起来往床边走,红衣拖过地面。“死人的多好。不疼。不闹。安安静静的。”
她走到床边坐下,赤脚悬在床沿晃了晃。齐铁嘴还站在桌边,看着那撮灰。岳绮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着,那弧度里有东西,比平时真了些。
“齐铁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诀,练了吗。”
齐铁嘴愣了一下。他想起前天她教他的那个“看”的诀。他练了,练了两天,没什么感觉。铜钱握在掌心里还是铜钱,看不出别的东西。他摇了摇头。“没感觉。”
岳绮罗看着他,歪了歪头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、近乎于戏谑的意味。“你当然没感觉。你练的时候,心里在想着‘算’。你把我教你的‘看’,当成算卦的辅助了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,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他额头上虚虚地点了一下。
“别看铜钱。看你自己。”
齐铁嘴站在她面前,离得很近。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草木苦味,跟第一次在矿里抱她出来时一样,清苦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她的指尖搁在他额头上,没有收回去,就那么搁着。他看见她的眼睛——浅褐色的,在灯光里近乎透明。她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平时那种“好玩”的东西,只是看着。像是真的在看什么东西。
过了几息,她收回手,退后一步,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姿态。“行了。你回去试试。再没感觉,就是你自己笨。”
齐铁嘴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回床边坐下,拿起那把剪刀,低头继续剪东西。他站了两息,转身出了门。走到院子里,他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觉得额头那一点微微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指尖留下来了。他攥了攥拳头,往自己屋里走。
第二天一早,张日山来的时候,岳绮罗已经坐在老槐树下了。
她面前摆着那张小几,几上放着黄纸、剪刀、朱砂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衫子,头发松松绾着,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。她正在剪纸人,剪得很慢。张日山走过去的时候,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站那边。”她指了指几旁边的空地。
张日山走过去,站在她指的位置。岳绮罗低下头继续剪,过了一会儿开口了。“右手抬起来。掌心朝上。”
张日山抬起右手。岳绮罗放下剪刀,伸手在他掌心上方虚虚地划了一道弧线。她划得很慢,指尖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张日山觉得掌心一热,比之前那次轻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空气里渗进来,贴着掌纹走了一圈。
“感觉到什么了。”岳绮罗问。
张日山想了一下。“热。”
“热就对了。”岳绮罗收回手,拿起剪刀继续剪。她剪了一会儿,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着,那弧度里有东西。“你比我那个八爷强。他练了两天,说没感觉。你站一炷香就有了。”
张日山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低头剪纸的样子。月白衫子衬着白皙的脖颈,午后的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肩上,斑斑驳驳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你教他那个诀,跟教我的不一样。”
岳绮罗没抬头。“不一样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岳绮罗剪完最后一刀,把纸人拈起来看了一眼,搁在几上。她偏过头来看他,日光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碎成几片金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东西,比平时真了些。
“他是道门的人。你练刀的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教他的东西,根上还是道门的。教你的东西,是练身的。你练刀的底子好,学练身的快。他那个脑子,转得太多了,练不了这个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纸屑,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偏过头看他。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,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。她的嘴角弯着,那弧度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、近乎于戏谑的意味。
“你明天还来。练三天,你那两根指头就不麻了。”
张日山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她走进去。午后的风吹过来,把几上那张纸人吹起来,轻飘飘地落在青砖地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纸人剪得很简单,一个圆脑袋,两条细胳膊,两条细腿,没有五官。但他觉得那个纸人在看着他。他站了一息,转身走了。
齐铁嘴那天晚上在自己屋里练了很久。
他把三枚铜钱并排搁在桌上,按照岳绮罗说的,不看铜钱,看自己。他闭上眼睛,试着把心里那些“算”的念头赶出去——那些数字,那些卦象,那些藏在袖子里的道具小玩意。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摁下去,摁到最后,心里空了一片。他睁眼看着铜钱。铜钱还是铜钱。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铜钱周围的空气好像薄了一点,透了一点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铜钱收起来,搁进袖子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色涌进来,带着老槐树的气味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后院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暖黄的光。她还没睡。齐铁嘴站在窗前,看着那点光。他想起她昨天说的话——“别看铜钱。看你自己。”他看了一息,收回目光,把窗关上。
他坐到桌边,把那三枚铜钱又摸出来,搁在桌上。这一回他没练。他只是看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铜钱收起来,袖口拢了拢,躺到床上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点暖黄的光。后院的窗纸,灯亮着。她在剪东西。
沙沙。沙沙。
他翻了个身,把那点光从脑子里赶出去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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