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我没孩子

回到柴房，三娃已经不怎么哭了，可整个人蔫蔫的，像被抽走了魂。老栓把他抱到墙角，用破外套裹紧了，又找出那半截蜡烛点上，火苗一晃，屋里的影子跟着一晃。三娃缩在外套里，眼睛睁着，直勾勾地盯着火光，半天不眨一下。

"他吓着了。"老栓压低声音说，"这娃子平时胆不小，今儿是真吓懵了。你别急，我看他一会儿就缓过来。"

罗满仓蹲在他旁边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伸手，在三娃头顶揉了一下，三娃没有躲，也没有应，只是又往外套里缩了缩。

"他平时不是这样的。"罗满仓低声说，"我头一回见他，他在服务区捡泡面吃，被我一吼都没哭。"

"那不一样。"老栓说，"捡泡面是穷，被人捂了嘴往黑地里拖，是怕。穷不怕人，怕怕人。你别戳他，让他自己缓。"

"你先睡。"老栓又说，"我看这一时半会儿，他也不敢合眼。我在这儿守着，等他睡着了你再歇。"

罗满仓没有争。他坐到门口，靠着门框，盯着外头的夜色。后半夜的风凉，带着干河床上那股土腥味。他摸出烟，点了一根，抽了两口，又掐灭了——他想起三娃在旁边，熏着不好。

他把烟塞回烟盒里，揣进兜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，像是有人在翻什么。他回头一看，三娃从外套里探出半个脑袋，正定定地看着他。

"叔，"三娃小声说，"俺睡不着。俺怕一闭眼，又看见那两个人。"

"怕就睁着眼。"罗满仓说，"眼睛睁着，天就亮得快。"

"那叔你呢？"三娃问，"你这么晚也不睡，你也怕吗？"

罗满仓沉默了一下。他没有告诉三娃，他怕的东西比两个贩子要深得多——他怕自己闭眼之后，又梦见那只铁盒子，又梦见自己蹲在82路碑底下，一遍一遍地埋，又一遍一遍地想不起来。他想了想，说："我怕的东西长不这样。"

三娃"哦"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他翻了个身，脸朝墙，过了一会儿，呼吸慢慢匀了。罗满仓又坐了一刻钟，确认他睡着了，才悄声站起来。

过了大约一个钟头，屋里传来老栓压着的招呼声："睡了。你也过来眯会儿吧。"

罗满仓站起来，走进屋里。三娃果然睡着了，睫毛还湿着，眉头皱着，像在做噩梦。老栓蹲在墙角，朝他招了招手，示意他出去说话。

两个人蹲在柴房门口的车头边上。老栓把烟锅子点上，递过来，罗满仓接过，抽了一口，又递回去。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，谁也没开口。

远处，雾在地平线上泛着白，像一条睡着的河。驿站的煤油灯还亮着，只是光愈发暗了，像随时要灭。老栓抽完一锅，磕了磕烟灰，忽然开口：

"老罗。"

"嗯。"

"九年了。"老栓说，"你该放下了。"

罗满仓握着烟锅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反驳。放在以前，别人跟他说这话，他能用一箩筐话顶回去：放下？你怎么放下？你闺女死在前头，你试试？可这会儿，他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九年前的事，他记不清了。他连那件事的完整样子都想不起来，又拿什么去"放不下"？他放不下的，到底是一个完整的孩子，还是心里那片连自己都拼不齐的碎片？
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老栓以为他不打算接话了，才开口，问了一句：

"老栓，你怎么知道我闺女是九年？"

老栓愣了愣。

"我……"老栓的烟锅子停在嘴边，半天没有动，"你上回喝多了，自己说的。"

"我啥时候跟你喝过酒？"

"就……"老拴皱起眉，像在使劲回忆，"就头些年，柳树湾配货站边上那个小饭馆。你那天喝多了，拍着桌子说的。你说你闺女生病那年……不，不对。"他顿住，眉头越拧越紧，"你是说，你闺女出事是八年前？还是九年？"

罗满仓盯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老栓想了一会儿，放弃了，摆了摆手："老了，记性不行了。反正就是那年，你一个人蹲在路边，连路都走不动了。我也就是那时候认得你的。"

"你头一回见我，是在哪儿？"

"柳树湾配货站。"老栓说，"那时候你车号还是老牌照，拉钢材的。"

罗满仓没有接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脚边那圈烟灰。老栓说的这些，他都不记得。他不记得自己跟老栓喝过酒，不记得自己在配货站蹲过，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人说过自己闺女的事。这些东西，像隔着一层雾，看得见轮廓，摸不着边。

但他没有追问。他知道，再问下去，老栓也答不出更多。老栓只是个跑车的，跟他搭过几回伙，知道他一点根底，仅此而已。

"睡吧。"老栓说，"明早还得赶路。"

"嗯。"

两个人站起来。罗满仓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："老栓。"

"嗯？"

"你说，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闺女是八年前还是九年前走的都记不清，他还有资格说'放下'吗？"

老栓张了张嘴，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憋出一句："……我要是你，我就去问问那个电台的。她天天在那头说话，兴许能给你个准信。"

"她能知道啥？"罗满仓反问，"她一个播音的，还能记着旁人家闺女的事？"

"说不准。"老拴说，"这路上的怪事多了去了。收音机里那女人，隔着几百里能报出柳树湾后头的地名，比活人还清楚。你要找答案，绕不过她那一关。"

罗满仓搓了搓烟灰，没有再争。他也说不清为什么，听了老栓这话，他心口那股堵着的劲儿，松了一丝。像是有人告诉他，往那个方向走，就真的能到。又像是他自己，终于给那些乱麻似的念头，理出了一个线头。

这是这一路，老栓头一回主动提到那个女人。

罗满仓蹲在车头边上，又待了一会儿，才把烟灰磕进土沟里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。他听见屋里三娃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着了。

罗满仓没有再问。他走进柴房，在三娃旁边躺下。三娃在梦里翻了个身，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，手搭在他胳膊上。他没有推开。他闭着眼睛，听着三娃的呼吸，听着屋外风一遍一遍地刮，听着远处雾气里若有若无的声音。

他又想起老鸹那句话："她比你早好几年。"那个女人，也去了雾眼边上。她一个人守着一座塔，守着一段循环播放的节目，等着有人去找她。她等的是什么人？他吗？为什么是他？他跟她又有什么瓜葛？

他想不通。他又想起供台上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夹克，侧着脸，身形像他。三娃的二姐说他"后背没有兜"。老栓说他"年年上82"。那个"我"到底是谁？是那个蹲在路碑底下埋铁盒子的人，还是那个在柳树湾服务区修车的人？

他不是没想过这些。他只是不敢往深了想。这条路越走越深，雾越走越浓，他想的事情越多，脚下踩着的地面就越不真实。就像老栓说的，他连自己闺女是哪年走的都记不清，那他这些年的"放不下"，放下的到底是什么？是那件事本身，还是他给自己编的一个说法？

他没孩子。他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，像念一句口诀，好让自己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拽住。

可念到最后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，越念越空。

他没孩子。那他为什么，会在梦里听见有人喊他"爸"？那声音很脆，很亮，像一把小刀，一下子就能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。他九年前那晚连夜开车往82赶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如果他没有孩子，他连夜赶过去的理由，是什么？

"我没有孩子。"他在黑暗里，张了张嘴，无声地说出这几个字。

话出口的一瞬，他忽然想起三娃在坡上抱着他哭的样子。那孩子喊他"叔"，可把他抱得那样紧，像是认准了这辈子就跟着这个人了。他想，如果那孩子是他的，他大概也会这么拼着命去追那两个贩子，追到天涯海角。

他忽然不敢再想了。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，又闭上眼睛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假装睡着——他是真的累极，撑不住了。

他没有睡着。他睁着眼睛，一直听到天光从柴房的缝隙里漏进来。天亮了。该走了。

他小心地把三娃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晨光里，雾正在退，青朔线路面泛着潮气，像一条喘过气的长蛇。

他要去县城。去那座塔。去找那个女人。

他要问清楚：她是谁，他是谁，那孩子是谁。

还有——他到底，埋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