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谢各位的厚爱了，本书实属无奈要太监腰斩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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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，罗满仓就发动了车。

三娃睡了一夜，精神头回来了一些，扒着车窗看外头的雾。雾比昨天薄了，贴着地面一层，像没盖严的被子。老栓坐进副驾，把烟锅子收好，说："今儿顺风，能多赶一程。"

车拐上青朔线主路。罗满仓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。这条路的这段，他其实不熟——他的记忆只到三道坎，再往前的路段，他九年来没走过。可奇怪的是，开着开着，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景物有些眼熟。

那片干河床，那道弯，那棵歪在路边的老榆树。他总觉得在哪见过。

不是梦里，也不是照相馆里。是实实在在的，在某个早晨，他开着车，从这些景物旁边经过。那个早晨跟今天一样，雾贴着地面，天灰蒙蒙的，收音机里女人在报潮汐。

"听众朋友，"安静的声音从喇叭里响起来，清清楚楚的，"今日九时四十分，青朔线东段有潮汐，潮位三尺，请过往车辆注意，尽量远离河床。九时五十分，涨潮。十时二十分，退潮。"

罗满仓握着方向盘的手，慢慢收紧了。

这句话，他听过。

不是今天早晨刚听。是在更早的时候——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，可他就是听过。一个字都不差：九时四十分，三尺，九时五十分涨潮。连那个报时的方式，那道在"潮汐"两个字上挑起来的尾音，他都熟得像是听了几百遍。

"老栓。"他忽然开口，"你有没有觉得，这条路，咱们走过很多遍？"

老栓正眯着眼睛打盹，闻言睁开一只眼："咋了？"

"就是觉得。"罗满仓说，"眼前这些地儿，这些人，这些话，我从哪儿见过。这一段咱今早明明是头一回走，可我总觉得，前头该有个收费站，收费站边上有棵歪脖子榆树，树底下拴着一匹灰骡子。"

老栓一下子坐直了，盯着他看了两秒："你咋知道有灰骡子？"

"我看见的。"罗满仓说。

"前头三公里，是有一个收费站，边上是有棵歪脖子榆树，树底下是常年拴着一匹灰骡子——是收费站那头看门的老头养的。"老栓的声音里带了点警惕，"你头一回走这条路，咋知道的？"

"我说了，我总觉得走过。"

车继续往前开。到了收费站，果然跟罗满仓说的一模一样：歪脖子榆树，树底下的灰骡子，驮着半袋草料，低着头打盹。罗满仓把车停下来，熄了火，坐在驾驶室里，半天没有动。

"老拴。"他说，"你信不信，我连这收费站底下埋着什么管子，都说得出来。"

老栓没有接话。他盯着罗满仓的侧脸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"你是不是来过这儿？"老栓问，"是不是以前跑货的时候来过？你要是来过，认得这些地方，也不稀奇。"

"我来过。"罗满仓说，"可我想不起来啥时候来的。我脑子里有一个早晨，跟今儿一模一样——一样的雾，一样的潮汐播报，一样的灰骡子。我甚至记得，那个早晨，我在这棵榆树底下，停下来，抽了一根烟，烟头还扔在那块青石板上。你信不信？"

他推开车门，走下去，弯腰，在榆树底下的青石板上摸了一下。石板上果然有一道陈旧的焦痕，像积了很多年的烟疤，深深的黑印子，早已嵌进石头的纹路里。

罗满仓蹲在那儿，盯着那道痕迹，很久没有站起来。

老栓和三娃也下了车。三娃凑过去看了一眼："叔，这是你烧的？"

"不知道。"罗满仓的声音有点发干，"可能就是我一回抽烟，随手烧的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"

"那这骡子呢？"三娃愣了，"你上回来，这骡子也在这儿？"

"我不知道。"罗满仓站起来，走回车上，"走吧。赶路。"

可是这个"赶路"，没有赶出去多远。

过了收费站，路又长又直，两边的土丘高低起伏，像一片接一片的浪头。开出去大约十公里，罗满仓又踩了刹车。

"前头，"他说，"该有一座断桥。桥面塌了半边，桥头竖着块牌子，写着'禁止通行'，牌子底下一个穿雨衣的人，背对着路站着。"

老栓的头皮都麻了。

车拐过弯，一座断桥横在河上。桥面塌了半边，露出水面的桥墩，灰色的，像一排牙齿。桥头竖着一块白牌子，漆皮剥落，可"禁止通行"四个字还看得清。牌子底下，站着一个穿雨衣的人，背对着路，一动也不动。

"别停了。"罗满仓踩下油门，车从断桥旁边绕过去，绕着河滩走。穿雨衣的人始终没有回头。

车里安静了很久。

三娃最先憋不住，小声问："叔，你是不是这条路以前真的走过？"

"走过。"罗满仓说，"可我记不清是哪一年。我只记得，我走过来的时候，天也是这么灰，雾也是这么薄，那匹骡子也是这么矮。"
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，这个"以前"，不是九年前。他甚至说不清是多久以前——他隐隐约约觉得，这个早晨他见过得太多了，多到像是同一天，被重复了很多很多遍。

拂晓，潮汐播报，灰骡子，断桥，穿雨衣的人。这些场景像一组固定的序列，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，每一遍都一模一样。

"老拴，"他问，"你有没有觉得，我今儿说的这些，都是今天早晨才发生的？"

老栓沉默了很久，抽了一口烟，慢慢地说："你不是走很多遍。你是从没走出过这一段吧。"

话一出口，车里静得能听见针掉下来的声音。

罗满仓的脚，从油门上悄悄抬了起来。车速慢慢降下来。他低头去看仪表盘——里程表上的数字，稳稳地停在一组数上：

76.0。

七十六公里整。

罗满仓的呼吸一滞。

七十六公里。这个数字，他太熟了。这是柳树湾服务区到县城的路程数——他第一天在服务区修车的时候，看过里程表，记过这个数。七十六公里，是他那天坐进驾驶室，计划要走完的全程。

可现在，他跑了这么多天，翻过三道坎，穿过喇嘛庙，走过干河床，过了收费站，过了断桥——里程表，还停在76.0。

一步也没有多。

罗满仓死死盯着那块仪表盘，方向盘上的手，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"老拴。"他的声音，轻得像怕惊醒什么，"柳树湾服务区，到县城，是多少公里？"

老栓愣了一下："七十六啊。你头一天就问过我这个。"

"那咱现在，走了多少了？"

老栓看了看窗外，又看了看里程表，脸色慢慢地变了。

"七十六。"

里程表还停在76.0，纹丝不动。

罗满仓把车停在路边。他熄了火，坐在驾驶座上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。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，照在仪表盘上那组冰冷的数字上。

七十六公里整。他走了九天，翻山越岭，遇雾遇人遇鬼，遇见了这路上的一切——可他这辆车，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柳树湾服务区。

也许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。

他抬起头，从后视镜里看出去。身后的路，雾正在合拢，把来路一层一层地封死。前方的路，看不到头，雾也是白的。他看不清，自己到底在哪儿。

"三娃。"他轻声说，"你说，咱现在，在哪儿？"

三娃趴在车窗上，看了半天，回头说："在青朔线上啊。柳树湾前头，过了三道坎，往县城走。"

"柳树湾前头？"罗满仓重复了一遍。

"对啊。"三娃说，"这不就是柳树湾前头吗，过了这个坡，就是干河床。俺二姐说，这条路俺从小走，错不了。"

罗满仓没有接话。他趴在方向盘上，像一尊石像，很久很久，没有动。

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：如果三娃说的是对的，如果他们真的还在柳树湾前头，从来没有走远——那么他这九天里遇见的一切，老拴，老鸹，喇嘛庙，雾眼传说，全都在同一个地方兜圈子。他以为自己在往县城走，其实他始终在原地踏步，被这条路的雾哄着，一圈一圈地转。

那这只表，那组里程数，那些重复的潮汐播报，究竟从哪里来？是这条路在骗他，还是他自己的记忆，从头到尾，就是一段接一段的重复？

雾合拢了。收音机里，安静的声音又响起来，不紧不慢，还是那句：

"今日九时四十分，青朔线东段有潮汐，潮位三尺，请过往车辆注意。"

九时四十分。

罗满仓看着腕上的表。表针，正好指在九时四十分上。跟他上车时，一分不差。

他忽然明白，这一天，可能又开始了。他又要开着这辆车，走过这同一段路了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