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三娃被掳

老鸹留了一顿晚饭。饭是驿站里的糙米粥，熬得稀，可热乎。三娃连喝了两碗，喝得脑门上冒汗，又靠着墙根打了个盹。天黑下来，老鸹说夜里雾大，劝他们别赶路，就在驿站后头的柴房里将就一夜。

罗满仓想了想，答应了。柴房离平房有百十步，茅草顶，四面漏风，可至少有个遮头的地方。他把车停在柴房门口，车头朝外，熄了火，又把撬棍顺在座位底下，才算是落了心。

夜里，三娃睡在他旁边，裹着那件破外套，睡得直打小呼噜。老栓靠着门板抽完最后一锅烟，把烟锅子磕了磕，说："我前半夜守着，后半夜换你。"

"嗯。"罗满仓应了一声，阖上眼。

他睡得不沉。柴房里有一点风吹草动，他都能听见。半夜的时候，他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脚步声——不重，像有人拖着脚走路，从平房那边过来，走到柴房门口，又停住了。

罗满仓一下子醒透。他没有动，手却已经摸到座位底下的撬棍上。脚步声停了一会儿，又走了，听动静是往平房那边回去的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又等了一刻钟，确定没有再来，才慢慢松开撬棍。

后半夜换老栓，他没撑住，睡得死了一点。

再醒来的时候，是被老栓摇醒的。

"老罗！"老栓的声音又低又急，像砂纸刮锅底，"三娃呢？！"

罗满仓一个翻身坐起来。柴房里冷冷清清的，门口漏进来的月光像一条白线。三娃睡觉的那个墙角，空着。破外套还堆在那里，人不见了。

"我刚打了个盹——"老栓脸色发青，"我眯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，醒来他就不在了。"

罗满仓两步冲到门口。车门紧闭，车还在。他绕着柴房转了一圈——后墙根，土是湿的，印着两双脚印，一大一小，小的那双是三娃的，大的那两双是成年男人的。脚印一直往东延伸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"有人把他抱走了。"罗满仓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又冷又硬，"从后墙抱走的。两个人。"

他不多说，两步跨回车上，打火，挂挡，车头灯"刷"地扫亮前面的路。老栓从后头跳上来，车门还没关严，车已经窜出去了。

"往哪儿追？"老栓喊。

"脚印往东，过了雾，就是县城方向。"罗满仓的眼睛盯着前方，"这条路晚上只有两条岔道，一条翻坡，一条贴河。他们抱着个孩子，跑不快，翻不了坡，只能贴河走。"

"你咋知道是俩大人？"老栓问。

"脚印。"罗满仓说，"小的那双，是被架着走的，脚印浅，中间有拖痕。生人抱他，他不老实，一路在挣。"

他说完这些，就不再开口了。车灯刺破夜色，发动机低吼着。老栓偷偷看了他一眼——月光照着罗满仓的侧脸，绷得像一块铁。他没见过罗满仓这副神情，像是浑身的血迹都涌到眼睛里去了。

车灯照出去，能看见干河床边那条发白的土路。罗满仓把油门踩到底，发动机轰鸣着，掠过一座座黑黢黢的土丘。跑了大约两三公里，车灯一晃，前面的土路上，果然出现了两个影子——一高一矮，高的扛着个东西，矮的跟在后面，正往路边的土坡下钻。

三娃。

罗满仓一脚把刹车踩死，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。他从座位底下抽出那根撬棍，铁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大步朝那两个影子走过去，脚步声砸在土路上，又沉又响。

"放下。"他站在坡上，声音不高，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"把孩子放下。"

两个人僵住了。高个子转过来，脸上蒙着块灰布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眼睛里全是戒备。他手里抱着三娃，三娃的嘴被他的手捂着，两条腿乱蹬，呜呜地叫着。

"兄弟，别冲动。"高个子开口，嗓子里带着一股讨好的滑，"这孩子是你家的？"

"放下。"罗满仓又说了一遍。他手里的撬棍垂在身侧，铁头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。

"我们不是坏人。"矮个子接话，声音又尖又急，"我们就是想借这孩子用一用——不是害他！"他比划着，"这雾天，你们不知道，有人收活人引雾。用活生生的孩子往雾气重的地方一放，雾就跟过去，那边的路就干净了。孩子不会有事，我们回头准把他还回来——"

"还回来？"罗满仓冷冷地重复了一遍，"你俩是头一回干这个？"

两个人对视一眼，没答话。

"不是头一回。"罗满仓说。他太熟悉这种人了。跑货运那些年，他在路上见过太多打着各种旗号干买卖的人——收尸的，收证的，收"引雾娃"的，名目翻新，货只有一样：人命。"你们干这个，收了多久了？从哪儿收的孩子？有没有收过柳树湾的孩子？"

高个子眼神一闪："你管得着吗——"

罗满仓没有等他说完。他往前迈了两步，撬棍"咚"地戳在地上："你们收了多少？"

"啥？"

"孩子。卖了多少个了？"

高矮两个人面面相觑，都没答话。

罗满仓又往前走了一步："把话说清楚。你们是头一回收，还是早就收过他家的钱？"

高个子张了张嘴，三娃忽然趁他分神，一口咬在他手指头上。高个子"哎哟"一声，手一松，三娃从他怀里掉下来，摔在坡上，连滚带爬地往罗满仓这边跑。

"叔！"三娃带着哭腔喊。

高个子回过神来，一把拽住三娃的脚脖子："别让他跑了！这孩子——"

罗满仓的撬棍已经抡起来了。铁棍带着风声，砸在高个子胳膊上，高个子惨叫一声松了手。矮个子扑上来想拦，罗满仓侧身一脚把他踹翻在坡上。

"跑！"他朝三娃喊，"跑回车上去！"

三娃爬起来，撒腿就跑。

高个子捂着胳膊，看着罗满仓手里的撬棍，声音变了："你打死我们，孩子也没了爹！你以为他是你家的？！他是我们从柳树湾捡的流浪儿，没爹没妈！你充什么好汉——你跟那个收音机里的女人一样，都是没根的人！"

罗满仓举着撬棍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
三娃已经跑出老远，还在回头喊着"叔"。他的喊声在风里断断续续的，可罗满仓听见了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
"叔！快来！"

高个子趁着罗满仓一恍神，拽起矮个子，连滚带爬地翻过土坡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罗满仓站在原地，举着撬棍，半天没有放下来。

他脑子里全是那句"孩子也没了爹"。

我没孩子。他想。我是说——他张了张嘴，想说"我没孩子"，可那句话卡在嗓子里，怎么也说不出来。他明明没有孩子。他的女儿，九年前就死了。他没有孩子了。

可这句话，他为什么说不出口？

"叔！"三娃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已经近了许多。

罗满仓把撬棍收回来，转身朝三娃走过去。三娃扑过来，撞进他怀里，两条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，哭得一抽一抽的。罗满仓站在原地，被他抱着，一只手垂着，另一只手抬起来，又放下，最后还是落在他后背上，拍了两下。

"没事了。"他说，"没事了。"

他把三娃抱上车。老栓从副驾递过来一条毛巾，罗满仓接过去，给三娃擦了擦脸。三娃还在抖，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
"叔，"他抽噎着说，"他们说，要把俺卖给一个疯子，说什么人引雾，引完雾就……就……"

"不会了。"罗满仓说，"有叔在，不会了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稳。可他心里知道，他刚才那一声"有叔在"，说的不是"叔"，是"爸"。

那个字，堵在他嗓子里，堵了九年了。

车往回开。过了那截土坡，老栓忽然开口："那两个人，跑了。"

"嗯。"

"你不追？"

"追啥？"罗满仓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看着前方的路，"追上了，我也不能把他们咋样。打死他们，三娃没了一半的根；放了他们，他们还去拐别人家孩子。这条路，不是一根撬棍能抡出个理的。"

"那你刚才那手，咋那么利索？"

"练的。"罗满仓说，"跑车的人，哪个身上没备着家伙。碰上劫道的，你不抡，他就抡你。"

老栓没有再问。车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三娃慢慢平复的呼吸声。罗满仓把车速放慢，让车开得稳当些。后视镜里，那条土路越拉越远，那两个人早就没了影。夜还很深，柴房那边，煤油灯的亮光像一粒豆子，在黑暗里等着他们回去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刚才在坡上举着撬棍的那几秒，想的是九年前。那时候他也这么追过一辆车——追一辆拉着一车孩子的车。他没有追上。他没有撬棍，他只有一双拳头，砸在车门上，砸得满手是血，车还是开走了。

那辆车上，坐着他女儿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