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雾眼传说

第二天晌午，车队在青朔线中段一个废弃的公路驿站停下来歇脚。

驿站比加油站大些，一排平房，门前空地上停着几辆歪七扭八的车，有面包车，有小货车，车身上都蒙着一层灰。平房窗户上钉着木板，只留一扇当门，门口横着一根落满灰的栏杆，栏杆顶上挂着一只铁铃铛，风一吹，叮叮当当地响。

老拴一看那铃铛，眉头就皱起来："有人家的地界。"

"有人不好？"三娃问。

"看是哪路的人。"老拴从鼻子哼出一声，"这条路还有活人扎堆的地方，不是窝着等死的，就是干买卖的。干买卖的里头，十个有九个不正经。"

正说着，平房里又走出两个人来。一个矮胖，一个更瘦，都是灰扑扑的打扮，腰间也挂着铁皮盒子，叮当作响。他们一前一后站在门边，像两根门柱子，眼睛却一直盯着罗满仓的车——准确说，是盯着车上那几桶刚灌满的油。

矮胖的那个舔了舔嘴唇，朝老鸹努了努下巴。老鸹没回头，摆了摆手："规矩点。这位是老主顾。"两个人便退回平房里去，没有再露头。

老拴看到这一幕，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跟上来一步，压低声音说："老罗，这一窝子人，东西可比你车上的值钱。油那玩意儿，现在是硬通货。"

"我知道。"罗满仓说，"我提着神呢。"

正说着，平房里走出来一个人。瘦高个，黑脸膛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夹克，袖口磨得发亮，腰间挂着一圈叮当作响的东西——钥匙、刀、扳手，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，用皮绳拴着，晃来晃去。他眯着眼把罗满仓的车打量了一遍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。

"老罗！"他扯着嗓子喊，"可算蹲着你了！"

罗满仓推开车门下去，盯着那人看了几秒："老鸹。"

"就是我。"老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过来，隔着两米站住，"你这一路走得不慢啊，我前脚贴的条子后脚你就跟上来了。我就说嘛，老罗这个人，机灵。"

"条子是你贴的？"罗满仓问，"你咋知道我会从那儿过？"

老鸹弹了弹指甲，卖了个关子："这条线上，大路小路，哪儿车印子新，哪儿有人走过，我门儿清。你那车胎花，我老远就认得出——跑九年的老主顾，车轱辘是啥样，我闻着味儿就知道是你。"

老拴站在车后头，一直没上前。他抄着手，望着别处，像是懒得搭理这边。老鸹也不介意，朝平房扬了扬下巴："里头有锅，灶膛还热，进来坐坐。你俩这一路，怕是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吧。"

罗满仓看了一眼老拴，老拴没有反对，只朝他使了个眼色。罗满仓会意，跟着老鸹进了平房。三娃想跟，被老拴拽住："你在这儿看着车。"

平房里光线很暗，一盏煤油灯点在桌上，火苗豆大。老鸹拎起桌上的搪瓷壶，倒了两碗水，自己端了一碗，也不急着喝，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才抿了一口。

"老罗，"他放下碗，开门见山，"九年前，82路碑那块，出过一趟事。那趟事，道上都知道，可知道根底的人不多。我这些年捡破烂，捡着捡着，捡出一点门道来了。"

"什么门道？"

"你听没听过，雾眼？"

罗满仓握着碗，没有接话。雾眼这个词，他这九天，不止一次想从记忆里捞出来，可始终捞不出来。它像一个模糊的黑点，悬在那片断档的记忆里，看着近，伸手就散。

"这雾不是天生地长的。"老鸹压低声音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"地鸣那头，有个眼。雾就是从那眼里泄出来的——像井口往外冒水，堵不住，退不了。而且，"他拿指头蘸了碗里的水，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，"这眼不止冒雾。它还把声音往回送。"

"声音？"

"死人的声音。"老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，"雾是活的。它把这条路上死过人说过的话，一遍一遍地盘回去。你听收音机，那女人念路况——你以为那是真的？那是雾把多少年前她说过的话，重新又播了一遍。"

罗满仓的手指在碗沿上收了收。老拴跟他提过，收音机里那个女人是电台的，她死在人前头，声音被雾留下了。可老鸹说的，比老拴说的更透——不是"留下"，是"往回送"。"往回送"是什么意思？是永远在同一段话里打转，还是话会顺着雾，送到该听的人耳朵里？

罗满仓盯着那扇开着的门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"你说的那个眼，有人去过吗？去过的人，回来了吗？"

老鸹的身影在门外停住，没有回头。过了好一阵，他才说："有回来的。回来的都不对劲。"

"哪儿不对劲？"

"说不清。"老鸹说，"就是不对劲。眼神不太对，走路不太对，连喘气的声音都不太对，像换了个人，又像还是那个人。我见过一个回来的，蹲在路边数石头，数了三天，第四天他站起来，往雾里走了，再没出来。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"老鸹停了一下，"他说，那股雾的下头，压着一座城，城里的灯，还亮着。那座城，就是我们天天念叨的县城。"

"他隔了好一会儿又补了一句："我就是从那城里头回来的人，捡了我一条命。可我也说不准，回来的是不是我。老罗，你信不信？"

罗满仓没有答。他握着碗的手，指节更白了一分。

"你别不信。"老鸹盯着他，目光忽然变得又深又亮，"你身上那股味，我闻过。那是雾眼边上的味——一个人在雾眼边上待过，那股腥气就渗进骨头里，洗不掉。老罗，你九年前，在那眼边上待过。"

罗满仓的后背一下子凉了。

"我不是吓唬你。"老鸹说，"咱这路上，旁的人，我看一眼就知道他是死是活、是人是鬼。可你——"他上下打量了罗满仓一眼，"我看不透。你像活人，又像回声人，两不沾。我头一回碰上这种的。我稀奇，才留那张条子，想探探你。"

"探出什么了？"

老鸹没有答，端起碗，把水喝干，站起来，把碗往桌上一搁："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？"

罗满仓没有答。

"多少年前的事，你记不清；前脚埋的东西，后脚就忘。"老鸹盯着他，一字一字地说，"你这样的人我见过。死了又没死透的人，都这样——魂没走利索，记性先没了。"

罗满仓握着碗的手，指节慢慢泛白。

老鸹像没看见，转身朝门口走。走到门边，他忽然站住，没有回头，扔下一句话："去县城找那个电台的？"

罗满仓的心猛地一提。

"她也闻着这个味。"老鸹说，"跟我头一回见你的时候，一个样。她比你——早好几年。"

他说完，掀帘子出去了。门帘子落下来，晃了两晃。平房里只剩下罗满仓一个人，坐在桌边，盯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水。碗里的水浮着一层灰，映着煤油灯的光，晃成一片碎金。

那句"回来的是不是我"像一根针，扎在他心里。他也说不准。他坐在这个驿站里，喝着别人倒的水，听着别人说自己的事，可他自己到底是谁、从哪里来、要向哪里去，他比谁都糊涂。他只知道，他得去县城，去那座塔，去问那个女人一句。至于问完了之后他是谁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

她也闻着这个味。她比他早好几年。

那个女人……她也去过雾眼边上。早在他之前。

罗满仓坐了很久，久到碗里的水平静下来，倒映出他那张模糊的脸——他忽然发现，他没有在碗里看见自己的五官。水面上那个影子，跟服务亭玻璃窗里的一样，糊成一片，只剩下一个轮廓。

他把碗推远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掀帘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
"雾眼在哪？"他问。

门外，老鸹的声音飘进来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尾音："你九年前去过。你自己最清楚。"

罗满仓掀开帘子，日光涌进来，刺得他眯起眼。平房外，老拴站在车头边上，正盯着他看，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慎重。

"老鸹跟你说啥了？"老拴问。

"雾眼。"罗满仓说，"他说，我九年前去过雾眼边上。"

老拴的脸色变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复如常。他低下头，踢了踢脚边的石子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"老罗，有些话，老鸹说的能听一半，剩下的当放屁。可有一句，他说得对。"

"哪句？"

"你记性，确实不好。"老拴说，"你连自个儿闺女走的那年是哪一年，都记岔了。我前两回还当你是随口说的，后头一想，不对——你上回跟我说，是八年前。这回又变成九年前了。"

罗满仓站在原地，风从干河床上灌过来，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。

八年前。还是九年前？

他明明记得，是九年前。可老拴说，他先前说的是八年前。

他到底，几年前的哪一天，去的82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