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埋了什么

加油站的油，是有的。机房里那台柴油发电机还连着地下油罐，罗满仓拿撬棍撬开罐口探了探，油还有大半罐。他拧开油桶，一桶一桶地灌满，又把车上的备用油桶也灌了两桶。干完这些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三个人在加油站后面的仓库里过夜。仓库空着，墙角堆着几摞发霉的麻袋，地上铺着不知道是谁扔下的旧棉被，看得出有人在这儿睡过，睡得还不少——被角磨得发亮，中间凹下去一个坑。老栓蹲在地上检查了一圈，说："睡得下。这地方比服务亭结实，雾涨起来，仓库门一关，能扛一夜。"

罗满仓没有接话。他靠着墙坐下，把那条腿伸直，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一个模糊的黑点，半天没有动。

他在想那张纸条。

"82路碑那儿，你到底埋了什么？"

这个问题的字面意思，他能懂。可他想了整整一下午，脑子里还是空白的。他翻来覆去地回想81和82之间那段路——路碑，干河床，老鸹（他没有见过老鸹）、童谣、那层松土。他记得松土下面土层的颜色，记得土里混着碎石和草根。可他记不起来，自己什么时候蹲在那片土前，挖开过它，埋进去过什么。

那段记忆，不在了。

三娃把烧好的水端过来，罗满仓接过来喝了一口。热水滚过嗓子，烫得他一个激灵。他盯着手里的搪瓷缸子，忽然开口："三娃，你记不记得，你最早见我的时候，我是啥样？"

"最早？"三娃坐在他旁边，歪着头想了想，"俺跟你见头一面，是在服务区。你窝在车头底下修车，弄得满脸是油。你问俺饿不饿，俺说不饿，你还说俺嘴硬。"

"那再往前呢？"

"再往前？"三娃眨巴着眼睛，"再往前俺不认识你啊。俺是那天才见着你的。"

"嗯。"罗满仓应了一声，"我就是问问。"

他没有告诉三娃，他问这个问题，是想拿三娃当个参照——他想知道，自己是从哪天起，开始活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。可他连这件事都想不清楚。

晚上，他躺在仓库的旧棉被上，睁着眼睛，听着外头的风声。夜里的青朔线很安静，没有狗叫，没有虫鸣，连风都像憋着一口气，过了很久，才呜地喘上一声。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睡。

梦境来得很快。

他又站在82路碑前了。还是白天，阳光热辣辣的，晒得路碑发烫。他穿着那件军绿色的旧棉袄，蹲在路碑背面，手里拿着一把短锹，正在挖土。土很干，很硬，锹头戳进去，发出"咔"的一声。

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的这把锹。

他看见自己一下一下地挖，挖出一个浅浅的坑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铁盒子——灰扑扑的，边角卷了，跟他小时候见过的那种装饼干的铁盒差不多大。他把盒子放进坑里，盖上土，用手一层一层地压实，压得平平整整，又抓了些浮土洒上去，装作没人动过的样子。

做完这些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没有回头，可他心里知道，自己正背对着路碑，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回去。他想回头看那只铁盒一眼，可梦里的他不肯回头。他走得很快，像怕自己反悔。

"里面是什么？"罗满仓在梦里喊。

梦里的他没有听见。他继续走，越走越快，最后几乎是小跑着，拉开车门，坐进驾驶室，发动了车。发动机响起来的那一瞬，罗满仓忽然看清了那只铁盒子上挂着的东西——一把锁。老式的那种挂锁，锁鼻上缠着一截红绳，红绳打了三个结，是他打的结。他认得自己的打结手法。

那只盒子的锁，是他自己挂的。

锁得很结实。像怕谁从里头跑出来。

罗满仓从梦里惊醒，一下子坐起来。仓库里黑黢黢的，老栓的呼噜声在墙角有规律地响着，三娃缩在棉被里，睡得很沉。他摸了一把脸，满手是汗。

铁盒子。他埋了一只铁盒子在82路碑底下。一把他自己挂的锁，一截打了三个结的红绳。

里面装的是什么？

他又想不起来了。梦醒之后，那只盒子的样子还在他眼前，可盒盖底下压着什么，像被一层雾糊住了，任凭他怎么使劲，都看不清。他烦躁地扒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
他想起来，自己小时候有个习惯。想不通的事，他就写下来，写在一张纸条上，叠好，揣进兜里，揣几天，想通了就撕掉，想不通就一直揣着。他爸说这是傻，他反驳说这是账，先记下，慢慢还。

他还想起来——九年前出事那阵子，他也这么干过。半张撕下来的账本纸，在手电筒底下画了几道线，叠好，揣进内兜，连夜开车。那张纸后来丢了，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弄丢的。现在他忽然想，那张纸压根没有丢。它被人从兜里拿走了，换了一张收在铁盒子里，埋进了82路碑底下。

或者更糟。铁盒子里装着的，就是那张纸。

他躺着，眼睛盯着屋顶那条漏光的缝，越想越静不下来。账本纸、铁盒子、红绳、三个结，这些零碎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，像一盘散乱的算珠，拨来拨去，就是对不上账。

账。他欠了一笔账，埋在82路碑底下。可他想不起来，这笔账是什么时候欠下的，又欠了谁的。

天亮之前，他睡了醒，醒了睡，反反复复做了三回同样的梦。每一回都停在同一个地方：他蹲在地上，把那只铁盒子平平整整地压进土里，压好了，站起来，不肯回头。每一回他都想回头，可梦里的他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
他试着在梦里留住自己。有一回，他几乎成功了——他感觉到自己在梦里站住了，脚底下踩着刚压实的浮土，能听见风把路碑上的红漆吹得沙沙响。他憋着一口气，一点一点地扭过头。眼角刚瞥见那只铁盒子的一角，梦就碎了，他一下子惊醒，心跳擂得胸腔生疼。

他又试了一回，还是没回头成功。梦里那个他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，非要朝车走不可。他走得越快，那股想回头看看的念头就越野——两个念头在梦里的他身体里打架，打到最后一刻，他总是被推着坐进车里。

他从来没在梦里，回头看过那只盒子一眼。

第八回醒过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罗满仓坐在黑暗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张纸条。纸条背面那行字，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，每个字的笔画都刻进脑子里了：

82路碑那儿，你到底埋了什么？

他忽然想，老鸹是怎么知道的？如果他埋东西的时候，只有他自己在场——如果他真的埋过——那么知道这件事的，除了他，就是看见他埋东西的人。而这条路上，九年来能看见这件事的，只有回声人。

可回声人不会写字。

那老鸹是听谁说的？还是说，老鸹根本没听谁说——他捡了死人的东西，从死人的东西里，翻出了这件事？

罗满仓把纸条折好，重新揣进兜里。天亮了，该走了。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睡僵的腿，伤口已经不疼了，纱布下收了口。他走过去，喊醒老栓，又推了推三娃的肩。

"起来吧。"他说，"今天路上快一点，天黑之前，找个人多的地方扎营。"

三娃揉着眼睛坐起来，迷迷糊糊地问："叔，咱到哪儿了？"

"青朔线中段。"罗满仓说，"再往东，就是人多的地界了。"

他没有说出来的是，人多的地界，麻烦也多。老鸹那张纸条既然在这里出现，说明那个专门捡死人东西的人，就在附近。他得先一步找到老鸹，问清楚那行字的意思。至于问完了之后怎么办——他还没有想好。

仓库门推开，晨光涌进来，带着雾散后泥土的腥气。罗满仓站在门口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，又把那张纸条从兜里摸出来，看了一眼，收回去。

那只铁盒子，还埋在地下。他总有一天要回去，把它挖出来，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。

他怕他到时候，认不出那是他自己的东西。

他越发觉得，老鸹那行字不是威胁，也不是问罪，倒像是一句试探。老鸹在试探他，看他记不记得自己埋过什么。这说明老鸹自己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——他只知道，九年前，罗满仓在82路碑底下，埋过一只盒子。

一个连自己埋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，和一个知道别人埋了东西、却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人。这条路把他们往一处引。罗满仓想不明白，老鸹图的到底是什么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