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老鸹的信

第二天一早，三个人过了干河床，拐上一条碎石子铺的旧路。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立着，杆上的瓷瓶还在，电线却早被割走了，剩下一截一截垂下来的铁丝，在风里晃荡。走了大约二十里，路边出现一处加油站的轮廓。

站不大，两根歪着的加油桩，一块掉漆的牌子，写着"青朔加油站"。柴油机房的铁门半开着，里头黑黢黢的，看不清有没有油。罗满仓把车停在加油桩边上，熄了火，下车看了一眼油表——还剩小半箱。他想了想，朝机房走过去。

他走过加油桩的时候，低头扫了一眼地面。地上的浮土有新压过的脚印，一个人，步子不重，但踩得很实，绕着机房转了一圈，又回到墙根下，蹲过的地方留下两个浅浅的坑。那是等人时留下的。等的人没有等到，起身走了。

罗满仓在心里记下这笔，面上不动声色。

"先别进。"老栓在后头喊，"这一路的加油站，十有八九让人搜刮干净了。里头要是有东西，也是陷阱。"

"不是陷阱。"罗满仓说，"有人来过，又走了。没蹲着，等他等的人。"

老栓听出他话里有话，快步走过来："谁？"

"还不知道。"罗满仓说，"看了再说。"

他站在机房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转了转，绕到机房侧面，想去看看后面有没有油箱的通风口。就在这时候，他看见机房侧面的墙上，贴着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不大，巴掌宽，是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一页，边角卷着，用一块小石头压着。纸面上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潦草，像是赶着写的：

"老罗，我查了九年前的事，有点意思，回头找你聊。"

罗满仓盯着那行字，没有动。

"老罗，我查了九年前的事，有点意思，回头找你聊。"他低声念了一遍。这语气，不像是结仇的，倒像是憋着一肚子话，想找个人说道说道。查到了有意思的事，偏偏不写在纸上，非要当面聊——说明那事，不能落在纸上。

字是冲他来的。这路上知道他还活着、还知道他姓罗的，没几个人。他把纸条从墙上揭下来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笔迹他不熟，可那个"老罗"的称呼，让他想起一个人。

"老鸹。"他说。

老栓这会儿也走过来，看见那张纸条，脸一下子沉了："老鸹的东西？"

"像是他。"罗满仓把纸条收进兜里，"他咋知道我走这条路？"

"他啥都知道。"老栓说，"你别看老鸹那个人邋里邋遢的，他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，哪条路通、哪条路堵、谁的车夜里打哪儿过，他心里本账。他找你，不是好事。"

"他说他查了我九年前的事。"

"查你干啥？"老栓的声音警惕起来，"你跟他又没有过节。九年前你跑你的货，他收他的废品，八竿子打不着。"

"他要真查了，"罗满仓把纸条又掏出来，看了一遍，"那他就是查出来什么了。"

"查出来又能咋样？"老栓哼了一声，"他一个收废品的，还能翻了天去？他就是靠死人发财的，你别搭理他，他拿你没辙。"

"靠死人发财？"

老栓沉默了一下，蹲在加油桩边上，摸出烟袋，点了一锅，抽了两口，才说："老鸹这个人，本事不大，心黑。这雾一起来，路上死了多少人，没人统计。他干的事，就是等在回声人出没的路段，捡那些死人身上值钱的东西——手表、票据、证件。人都没了，东西还在，他就捡。捡了拿去换钱、换粮、换油。你说这叫啥？这叫发死人财。"

罗满仓的眉头皱起来："他捡那些证件干啥？"

"卖。"老栓说，"听人说他有路子，把证件卖给专门收的，一本好几块钱。你想想，这路上多少人丢了证件，多少人等着证件救命——他倒好，把死人的证件当买卖做。"

罗满仓没有接话。他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，指腹摩挲着纸面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"他要是只图财，不会专门给我留条。他说他查了我九年前的事——老栓，九年前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"

老拴的烟锅子停在嘴边，半天没有动。

"我知道的也不多。"老栓慢慢地说，"都知道那年青朔线出过一趟事故，一辆大巴在82那块儿翻了，死了一车人。你那年也是跑那条线的，别的，我不知道了。"

"那辆车是我闺女坐的。"罗满仓说。

老栓的手一抖，烟灰落了一地。他抬头看着罗满仓，嘴唇动了动，好半天，才挤出一句："……你闺女？"

"那年她十三，暑假坐大巴去她外婆家，走的就是这条线。"罗满仓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早就不疼的事，"车翻了，全车人没了。我连夜开车往那边赶——后来的事，我就记不太清了。"

他说完这句话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后来的事，他记不太清。这句话他说得顺嘴，可细一想，他连"连夜开车往那边赶"这个画面，都是模糊的——他记得自己坐进驾驶室，记得手电筒，记得那张画了道的账本纸，再往后，就是一片白。

他为什么要连夜赶？他赶过去，是想去找女儿，还是想去找那个骗他说女儿死了的人？

他分不清了。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去找女儿。可今天他忽然发现，自己连"找"这个动作，都记不真切。

老栓张了张嘴，半晌，说："老罗，我不知道。我真不知道。这些年，路上人来人往，没人跟我说过这个。"

"不怪你。"罗满仓说，"我自己都想不起来的事，别人哪知道。"

他把纸条叠好，揣回兜里。手插进兜里的那一下，他的指尖碰到了纸条背面——纸张的背面，还压着字，摸着有凹凸的笔迹。他停住，把纸条又掏出来，翻过面。

纸条背面，还有一行小字。比正面那行更小，更潦草，像是写完了正面的字，又犹豫了一下，才补上去的：

"82路碑那儿，你到底埋了什么？"

罗满仓的手指一僵。

埋了什么？他站在加油站门口，风从干河床上灌过来，吹得纸条哗啦哗啦地响。他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82路碑。他知道那儿，他去找女儿，找了九年。可他什么时候，在那儿埋过东西？

他搜肠刮肚地想。想那一夜，想那张账本纸，想他连夜开车走的路线——可这段记忆像是被人拿橡皮擦过了，只剩下一些边角的印子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他记得82路碑，记得三道坎，记得那条干河床；可他不记得自己挖过土，不记得自己放下过东西。

他不记得了。

他只记得那层松土。那片被翻动过、又填回去的土。他蹲在路碑背面看着它的时候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他当时以为那是他女儿的事。现在他忽然不敢确定了。那片土里埋的，也许跟他女儿无关。也许埋的是他自己，埋的是某个他早就忘了的自己。

"老罗？"老栓看他脸色不对，走过来，"纸条咋了？"

罗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。他捏着那张纸条，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，然后才说："老鸹问我，82路碑底下埋了什么。"

"你埋过东西？"老栓的声音明显一紧，"啥时候？"

"不知道。"罗满仓说，"我不记得了。"

老栓的脸色变了一下，像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蹲下来，在加油桩的阴影里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"你这些年，是不是有一阵子，记性特别不好？就是那种——明明是自己干过的事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？"

罗满仓的心跳漏了一拍："你咋知道？"

"我就是问问。"老栓说，"这路上的人，多少都有点这样。雾吸多了，人就犯糊涂。你走了这么远的路，记不住点啥，正常。"

他这话说得轻巧，可罗满仓听得出，他话里有话。老栓不是随口问的。他见过这种"记性特别不好"的人，还不止一个。

"老栓，"罗满仓盯着他，"你直说，你是不是知道点啥？"

老栓没有答。他把烟锅子里的灰磕干净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，又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，只说了一句："走吧。先把油加上，别在这儿站着了。天不等人。"

罗满仓知道，从他嘴里再问不出更多了。他把纸条折好，收进内兜，声音听不出起伏，"走吧。找找看这加油站还有没有油。"

他转身朝机房走去，步子很稳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内兜里那张纸条，贴着那张供台上来的黑白照片，两张纸叠在一起，隔着衣裳，都压在他心口上。

一个问他：你是罗满仓，九年前。

一个问他：82路碑那儿，你到底埋了什么？

两个问题，他一个也答不上来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