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,罗满仓把车开出了西岭县城。
车是半夜里从广电中心楼后那个小门边上开出来的。他抱着三娃回到停车的地方,发动车,掉头,没有往城里深处去,而是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。城里他不敢多待了——那间播音间,那沓写满日期的稿纸,那台录着他自己声音的小录音机,还有那句"罗满仓,别去82",一样一样都在他脑子里转,转得他头皮发麻。他一边开车一边把后视镜掰到一边,不让自己看见自己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手比脑子快,等反应过来,后视镜已经朝着车座靠背了。
三娃在后座睡得死死的,裹着那条旧棉被,只露一个脑袋。罗满仓从镜子的边角瞟了他一眼——孩子睡着了,眉头还皱着,小手攥着被角,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放。
他知道该往哪儿走。回服务区,再想辙。
可他没想到,出城不到十公里,就在青朔线东段的路边上,碰见了一辆侧翻的绿色解放。
那辆解放是空车,车头扎进路沟里,车厢斜着支在路上,后大门敞着,里面滚出来的纸箱和编织袋撒了一地。车顶上拴着一条红布条,被晨风扯得猎猎响。红布条他认得——跑长途的老规矩,车坏了、要人帮忙,就在车顶拴红布条,后车看见,能停就停。
车旁边围着一圈人,不多,七八个,有男有女,有的拎着桶,有的抱着纸箱,正从解放车厢里往外搬东西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车头上,手里攥着一把改锥,正指挥着:
"那一箱是盐!盐不能压!放后头去!哎,你别动那桶油,那不是发的,那是咱自己留的!"
罗满仓把车停在二十米外,没急着下去。他数了数那几个人——六个大人,一个半大小子,还有个老太太,蹲在路边啃干粮。人人脸上都带着灰,衣裳皱皱巴巴的,可看着不像逃荒的,倒像是捡着了便宜,脸上带着一丝松快。他把车熄了火,三娃被惊醒,扒着车窗往外看:"叔,前面咋了?"
"车翻了,有人发东西。"罗满仓说,"你坐车上别动,叔下去看看。"
他下了车,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,慢慢走过去。那群人看见他,都抬起头,手里搬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。废墟里讨生活的人,见了生面孔,第一反应都是防备。有个黑脸汉子把手里的纸箱往身后挪了挪,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侧过身,把孩子挡住了一半。
蹲在车头上的老头也看见了他。老头眯起眼,隔着十来米打量了他两眼,忽然"哟"了一声,从车头上跳下来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,上下把他看了一遍:
"你是……老罗?罗满仓?"
罗满仓一愣。他没来由地往后退了半步:"你认错人了吧?"
"错不了!"老头一拍大腿,"西线跑货的老罗,破解放,车牌尾号769,你从柳树湾那块往西跑,拉过粮拉过煤拉过猪崽子的——是你不是?!"
罗满仓的眉心跳了一下。破解放,769,拉过粮拉过煤——说的全对。可他翻肠刮肚地想了半天,也想不起眼前这老头是谁。
"你是……"
"我吴老栓!"老头把手上的油污往裤子上蹭了蹭,伸出手来,"十五年前咱俩在一个货运站干过仨月,你忘了?你那时候还没跑西线呢,开的是辆二手蓝皮,跟我轮班倒过觉的!"
十五年前。罗满仓想起来了——是有那么一段日子,货运站里没活的时候,他跟一个老师傅轮着睡驾驶室,那人姓吴,大家都喊他老栓。后来他跑西线,老栓跑东线,就再没碰过面。他没想到,在这里碰上了。
"老栓。"罗满仓握住那只手,跟老头的手一样粗粝,"多少年了。"
"十五年了。"老栓拍拍他的手背,又朝他那辆破车努了努嘴,"咋着,你也跑这条道?这地界可不是以前了,雾一起,人要没了就没了。"
"我找人。"罗满仓说,"找我闺女。"
老栓的手松了。他看了罗满仓两眼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,过了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放低了些:"你闺女……我听说过。九年了,是不是?"
罗满仓的脸色变了。
"你别急。"老栓摆摆手,压低声音,"这话是道上传的,你闺女那年那个事,西线跑货的老人都知道。那年夏天,82路碑那边,大巴翻了,翻沟里了,下去救人的路上,你自己也……"他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看了一眼罗满仓的脸色,把后半句硬生生吞了,"算了,不提那个。你闺女的事,哥多少听人念叨过。你这些年,还在找?"
"找。"罗满仓说。
老栓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说话。他转身,从车厢边上拎过一个铝饭盒,塞进罗满仓手里:"路还长,先垫垫肚子。跑货的规矩,见面分半勺,你不吃,我也得让你带上。"
饭盒是热的,隔着铝皮烫着掌心。罗满仓低头看了一眼,饭盒里装着一碗热饭,米饭上卧着一勺炖菜,菜汤油汪汪的,还冒着热气。他的胃里空空的,可那一丝热气撩过来,胃里却没有一丝动静——不饿,闻着也不香。
他盯着那碗饭,想起昨天自己啃的那块发黏的干饼,想起自己不饿的肚子,想起服务员那句话"你不对劲"。他握着饭盒,站了一会儿,说:"我路上吃。"
"路上吃啥。"老栓摆摆手,"坐下吃,趁热。你这脸色,蜡黄蜡黄的,几天没吃了吧?先吃,吃完再说你闺女的事,哥这儿有点消息,兴许对你用得上。"
罗满仓握着那只滚烫的饭盒,没有坐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,三娃正扒着车窗往外看。他想了想,把饭盒递给三娃:"三娃,先吃。"
三娃接过饭盒,扒了一口,含糊地说:"叔,你吃吧,俺吃几口就饱。"
"你吃。"罗满仓说,"叔不饿。"
老栓在边上听着这句话,摇了摇头,嘟囔了一声:"年轻人,饿过头了,胃都饿木了。"他没再多说,转身去招呼那边搬东西的人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,冲罗满仓喊了一句:
"老罗,你那车,油够不够跑回头的路?不够的话,哥这儿匀你点。咱后会有期——你要是往西走,走82那条道,还能绕近路。"
罗满仓站在原地,握着那只空了的饭盒,看着老栓的背影。82。又是82。这个地名像一根钉子,钉在他走过的每一段路上。
"叔。"三娃扒着饭,含糊地问,"那个爷爷说,走82能绕近路。咱也走82不?"
罗满仓没有答。他抬头,看了看东边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,又看了看自己那辆破车。他忽然想起广播里那句"别去82",又想起老栓那句"绕近路"。
他叹了口气:"先回车上。走着看吧。"
他没回车上。他在解放车边上蹲了下来,帮着老栓他们搬了几趟箱子。箱子不沉,多是些旧衣物和日用品,是老栓从城里一处仓库里扒拉出来的。搬完了,老栓拍拍手,从兜里摸出一包揉皱了的烟,抖出一根递给他。罗满仓接了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老栓自己点了一根,吐出一口烟,问:
"你真要往西走?"
"嗯。"
"那就一起。"老栓说,"我跟这几个兄弟也是往西——过了82,上国道,那边雾薄,还能活人。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走野路,再撞上雾,出了事连个搭手的都没有。"
罗满仓想了想,没拒绝。他一个人带着三娃,油不够,路线不熟,这世道多一个老师傅搭伴,比什么都强。他点了点头:"那我回去把车开过来,跟上你们的车。"
老栓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黄牙:"行!我这儿有半箱油,匀你半桶,够你撑到82。"他说着,忽然压低了声音,"不过我得给你提个醒——82那块,雾邪性,我过路这些年,就没见它雾退干净过。你闺女那个事……你也别太钻牛角尖,人要紧。"
罗满仓夹着那根烟,没接这话茬。他转身往自己车那儿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老栓。
"老栓。"他问,"你说的绕近路,走82那边,是不是不用进县城?"
"不用。"老栓说,"绕过去,正好把那片雾窝子躲开。"
罗满仓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回到车上,发动车,把车开到解放车后面,跟着车队,一路向西开了出去。
县城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远了,那片泡在雾里的城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三娃坐起来,趴在车窗上,看着越来越远的县城,忽然说:"叔,广播站那个女的,是不是还在城里?"
罗满仓握着方向盘,没有回答。县城,广播塔,安静,那间空荡荡的播音间,还有那句"别去82"。他忽然觉得,他越往西走,离那座城越远,可离那个声音的答案,反而越近了。他踩下油门,跟上前面老栓那辆板车的尾灯,一路向西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被雾泡淡了的影子,贴着地面,一寸一寸地缩在他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