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栓的车队走得慢。两辆车,一辆板车,一辆半新不旧的农用三轮,加上罗满仓那辆破解放,排成一溜,沿着青朔线慢慢往西挪。车队里那六个人,除了老栓,还有一个姓何的瘦高个,据说是当过村委会会计的,管着车队里的物资账;一个黑脸汉子,老栓喊他"黑子",粗手大脚,干活利索;剩下那仨,一个抱孩子的妇女,一个半大小子,一个蹲在车斗里的老太太。三娃跟那个半大小子挤在车斗里,两人扒着头说话,半天就混熟了。
那妇女姓徐,男人在雾起的第二天出去找吃的,再没回来。她抱着个两岁多的丫头,丫头不吃不喝地哭了两天,哭哑了,这会儿蔫蔫地趴在娘怀里,一声不吭。半大小子叫墩子,十五岁,是黑子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,亲爹妈都没了,就跟着老栓的车队混口饭吃。老太太姓耿,话不多,坐在车斗里,拿一块蓝布把头包得严严实实,只露一双浑浊的眼睛,一路盯着路边看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老栓是这队人的主心骨。他管车,管油,管路上的大小事,连谁多吃了一口咸菜,他都要喊一嗓子。可谁心里都明白,这年月,能有人管着,是福气。
中午,车队在路边一处废弃的加水站歇脚。老栓支起一口铁锅,舀了半锅水,往里扔了几把米,又从车上翻出半颗白菜、一块风干腊肉,剁巴剁巴扔进锅里。火一旺,锅里的味道飘出来,又咸又香,勾得人心慌。车队里的人一人捧着一个碗,围着锅蹲了一圈,稀里呼噜地吃。三娃端着小半碗饭,蹲在墩子旁边,吃得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"老罗!"老栓端着碗走过来,碗里冒尖堆着饭,他把碗往罗满仓面前一递,"趁热,吃!"
罗满仓坐在车头上,摇了摇头:"你们吃,我不饿。"
"不饿啥不饿。"老栓不由分说,把碗塞进他手里,"一天没见你动筷子了。就是铁打的身子,也得往里填点食。吃!"
罗满仓端着那只碗,碗沿烫手。米饭冒着热气,腊肉的油花在汤面上浮着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搁往常,他这会儿早就三口两口扒完了。可这会儿,他端着碗坐了很久,筷子在手里捏了半天,也没有动一下。
三娃凑过来,扒着碗沿看了一眼:"叔,你咋不吃?"
"叔不饿。"罗满仓说。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了多少遍了。他把碗往下递了递,"你帮叔吃。"
三娃摇了摇头:"俺吃饱了。俺刚才吃了俩大碗。"
罗满仓端着那碗饭,站起来,走到一边,蹲在墙根下。他掰了一块馒头尖儿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了——能咽,可咽下去,像咽了一口水,没有味道,没有饱腹的实感。他又掰了一块,放进嘴里,这回嚼得慢些,想嚼出一点粮食的味来。可那馒头在嘴里,是软的、凉的、没有味道的,像嚼一块泡过水的棉絮。
他端着饭碗,坐在墙根下,把那块馒头在嘴里含着,含了很久,还是没有咽下去第二口。
那边,黑子蹲在锅边,吃得满头大汗,看见他这样,咧咧地笑了一声:"老罗哥,你这是舍不得吃啊?留着干啥,这世道,吃到嘴里才是自己的!"
"他不饿。"三娃抢着替他说。
"不饿?"黑子撂下碗,抹了一把嘴,走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罗满仓碗里的饭,"不饿放着给我啊,我还能吃两大碗!"
罗满仓没接话。他端着那只碗,看了黑子一眼,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"黑子,你见过啥人,几天不吃东西,还活得好好的吗?"
黑子一愣,挠了挠头:"那还能有谁……饿过头的呗。我上回饿了两天,也是胃里啥都感觉不到,光剩下木。后来喝了一碗粥,就好了。"
罗满仓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端着碗,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身来,把那碗饭放到锅边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,把掰下来的那块馒头包起来,揣进兜里:"我路上吃。"
老栓蹲在锅边,看着他这个动作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"年轻人,饿过头了也不至于这样——连饭都不敢当着人吃了?这是怕啥呢?"
罗满仓没有答。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,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室。他把兜里那块馒头掏出来,又放回去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肚子里还是空的,可他确确实实,感受不到饿了。他想起以前跑车的时候,一顿不吃,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,叫得人心里发慌。现在倒好,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窗外,老栓还在招呼车队吃饭。三娃蹲在锅边,跟那个半大小子分着喝汤,喝得满头冒汗。罗满仓隔着车窗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,自己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——他们吃饭,他们饿,他们活着;他吃饭,他不饿,他……他说不清自己算什么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道旧伤疤还在。他捏了捏自己的指节——骨节还是硬的,可皮肤底下,像少了点什么。他不敢再往深了想,把那只塑料袋塞进口袋里,推开车门,又下了车。
"老栓。"他喊了一声,"你那半桶油,匀给我吧。我晚上把车加满。"
老栓从锅边抬起头,抹了一把嘴:"行,吃完就给你拎。老罗,你是不是有啥心事?"
"没有。"罗满仓说,"走远路,把油备满,心里踏实。"
他蹲下来,靠着车头,看着那只咕嘟咕嘟冒泡的铁锅。锅里的饭没了大半,车队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,各自找地方眯瞪。他看着那只锅,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拿勺子舀了一勺汤,送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汤是咸的,腊肉的味,滚烫的。
他咽下去了。咽下去,胃里还是空的。
他把勺子放下,闭上了眼。头顶的太阳晒着,很暖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车队收拾完家伙重新上路,久到老栓站在车外喊他:"老罗,走了!"
他睁开眼,站起来,上了车,跟上那辆板车,一路往西开出去。肚子的那口汤,还温着,可他心里那口井,凉得让他发慌。
下午的路不好走。青朔线过了县城那一段,路基塌了两处,柏油路面拱起一个大包,像冻裂的河。车队放慢速度,一辆一辆地过。罗满仓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面板车的尾灯,余光却一直往路边瞟——路边的防撞栏上,挂着一件白夹克,被风扯得猎猎响,像一个人挂在上面。他多看了两眼,心口忽然揪了一下。那件白夹克,跟他九年前常穿的,是一个样式。
他别开眼,没再看。
傍晚,车队在路边一处废弃的农机站里过夜。农机站有个院子,院墙还算完整,能挡住风。老栓分配了守夜的班次,黑子和墩子一班,何会计和罗满仓一班。夜深了,雾气从墙根漫进来,贴着地面爬。罗满仓裹着那件旧棉袄,坐在院门口,听着墙外头呜呜的风声。他摸了一下口袋——那个塑料袋还在,装着中午那块馒头。他拿出来,攥在手里,攥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老栓也睡不着,披着件褂子晃出来,在门墩上坐下,摸出那包揉皱的烟,递给他一根。两个人对着墙根,就着夜风,坐了很久。老栓抽完一根,拿烟头指了指西边,说:"再走两天,就到82了。过了82,往北拐上国道,雾薄,安全。"
"82那边,到底啥样?"罗满仓问。
老栓沉默了片刻:"不好说。那块儿雾常年不散,下不去人,也上不来车。我过路这些年,见过有人在82边上烧纸——年年都有,一到雾薄的那几天,总有人去那儿烧纸。"
"给谁烧?"
老栓呼出一口烟,眯着眼看他:"九年前,82那儿翻过一辆大巴,死了一车人。你闺女,不就是那一年走的么?"他停了一下,"老罗,我不是要揭你伤疤。我是说——你要是想去那儿看看,哥陪你去。一个人,别去。"
天快亮的时候,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,梦见自己站在82路碑底下,碑下埋着一只铁盒子,盒盖上的锁,是他自己挂的。他伸手去摸那把锁,锁冰得扎手。正要打开,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——
"老罗,醒醒!"老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"雾退了,该走了。"
他睁开眼,天已经蒙蒙亮。车队的人正忙着收拾东西,三娃揉着眼睛从板车上跳下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还是那双,伤疤还在,指甲还是灰白的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那个塑料袋往口袋深处又塞了塞,跟着车队,继续往西走。1
本来想看一章就睡,结果还是不够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