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满仓背着三娃,在雾里走了半个来小时,才摸到广电中心那栋楼的墙根。
广电中心在县城东街,五层的老楼,外墙贴着白瓷砖,楼顶竖着那根灰蓝色的广播塔。平日这里门口有门卫,有停车棚,楼前还摆着两排花盆。这会儿,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一块,车棚里一辆车都没有,花盆东倒西歪,连土都让雾泡成了黑泥。罗满仓绕到楼后,找到一个开着的小门——就是他昨天下午进过的那扇,门口的铁皮烧水壶还歪在原来的地方,壶里灌满了灰白色的雾水。
他背着三娃上了楼。
广播站在一层有个值班室,播音间在二层。他昨天下午来过,知道二楼播音间的门是锁着的——可从楼道里看过去,那扇门敞着一条缝,缝里有光透出来,昏黄黄的。
罗满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把三娃放下来,贴着墙根走过去,侧着身,先从那道门缝里扫了一眼——播音间里没人。就一盏台灯亮着,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,是他昨天隔窗看见的那只,缸沿磕掉一块釉。设备都在,红绿指示灯一排排地亮着,耳机挂在架子上,麦克风前放着一张板凳,板凳上搁着一卷翻旧了的稿纸。
她不在。
罗满仓推开门走进去。播音间不大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靠墙一排机柜,嗡嗡地响着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把椅子——椅面冰凉,不像有人刚坐过。他又摸了摸那只搪瓷缸,缸也不烫,杯壁结着一圈白垢。
"人呢?"三娃站在门口,紧张地往里看。
"可能出去了。"罗满仓嘴上这么说,心里发沉。昨天下午他离开广播站的时候,她还隔着玻璃跟他说话,说"你明天到县城来,来广播站,我有东西给你看"。他来了,她不在。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,忽然看见桌上的稿纸——最上面那张,开头写着"听众朋友",底下是日期。他扫了一眼那个日期,愣住了。
日期是七天前的。
"七天前?"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把稿纸凑到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。白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他又往下翻了翻——底下是厚厚一沓稿纸,日期从七天前排到昨天,一张不少。昨天那张在最底下,就是下午在直播间里她念的那篇。他一篇一篇翻过去,翻到最后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这些稿子,都是她提前写好的?
"FM90.3,西岭之声。"收音机还开着,搁在机柜顶上,喇叭里女声正播着天气,"今天白天晴,夜间转多云,西南风二到三级……"
三娃打了个哈欠:"叔,这节目,咋跟昨天早上俺在服务区听的一样?"
罗满仓的手停住了。一样?他竖起耳朵,又听了一阵——女声播完天气,开始播一条寻人启事:"……罗小满,女,九岁,穿蓝色校服,于8月12日在82公里路碑附近走失,如有知情者,请与西岭县交警队联系……"
罗满仓的血液一下子凉了。这条寻人启事,他听了九年,倒着都能背出来。可他愣在那里,不是因为内容熟——是因为他记起来了:五天前,他在柳树湾服务区抛锚那天,车载收音机里播的,就是这一条。一模一样的天气,一模一样的寻人启事,一字不差。
他伸手去拧收音机的频道旋钮。FM90.3的隔壁是FM88.1,再过去是FM92.6,这会儿全是杂音。他拧回90.3,女声还在播寻人启事,声音稳得像录好了的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,又看了一眼收音机,一个念头浮上来,压都压不下去:
这期节目,不是昨天的。是五天前的。他五天前在服务区听到的那一期,和她今天下午播出的是同一期。
"这不跟前天一样吗?"罗满仓嘀咕了一句。他前天在广播站直播间里,隔着玻璃听她念完寻人启事,昨天在退潮的河床边上,收音机里还是这条寻人启事。今天——又是这条。他算了一笔账:他到服务区那天,是地鸣后的第四天。他听到寻人启事。五天过去了,他离广播塔只剩一层楼板,收音机里还在播同一条。
九年了。这条寻人启事播了九年了。
"叔,那个女的,她是不是……"三娃站在门口,声音发虚,"她是不是死了?"
"别胡说。"罗满仓说。他说得急,声音有点大,把台灯的电线都带得晃了一下。他稳了稳神,又补了一句,"她上午还播了路况,说广播站还在坚守。人死没死我不会听错。"
他这话是说给三娃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可他说着说着,自己先没有底了——上午那段"西岭之声与您同在",是从这台收音机里出来的,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出来的?他分不清了。
他蹲下去,翻桌上的那沓稿纸。翻到最底下,忽然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稿纸底下压着的一台小录音机,按键上落了一层薄灰。他按下播放键,录音机里嗡嗡响了两声,传出一个声音——是他的声音。
"……到了县城,见了安静,我先问清楚她是谁。"他的声音从录音机里冒出来,带着浓重的电流杂音,"她要是不说,我就问82的事。82那儿到底有什么,她为什么一直提82……"
罗满仓的手一抖,按下了停止键。那是他的声音,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录过这段话。他没带过录音机,这辈子也没往录音机里说过话。
"叔,你咋录的这玩意儿?"三娃问。
"不知道。"罗满仓站起来,把那台录音机揣进怀里。他的心跳得厉害。他不敢在这儿多待了——这间屋子,这台收音机,这沓稿纸,这台录音机,一样一样都透着古怪,像一屋子看不见的嘴,等着他先开口。
他抱起三娃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身后的收音机忽然"滋啦"一声,像是换了一档。那个女声静了一下,接着,蹦出一句话,语速不快,一字一字,说得清清楚楚:
"罗满仓,别去82。"
罗满仓的脚钉在了门槛上。他猛地回头,看着机柜上那台收音机。红绿指示灯还亮着,台灯还亮着,可播音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句话的尾音在空气里打了个转,慢慢散了。
她怎么知道82?他这五天里,只在河边跟三娃提过一回82,只在直播间里说过自己要去县城。他从来没有在广播里说过82,也从来没有在节目里提过自己的名字。她怎么知道?
收音机里,女声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腔调:"听众朋友,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,明天同一时间,不见不散。FM90.3,西岭之声。"
罗满仓站在门口,抱着三娃,看着那台收音机,站了很久。三娃趴在他肩上,迷迷糊糊地问:"叔,她说的82……是哪儿啊?"
罗满仓没有回答。他抱着三娃,一步一步下了楼。楼外的雾还在,白白的,稠稠的,把他来时走过的路全淹了。他抬头,看了一眼楼顶那根灰蓝色的铁架子,铁架子立在雾里,像一根沉默的手指,指着一个他不敢想的方向。
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就在一楼门厅的墙上,挂着一块玻璃镜框——是广播站以前办活动拍的照片,一排人站在楼前,扯着红横幅,笑呵呵的。他前天下午进来的时候,没留意这块镜框。这会儿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,隔着玻璃看那张照片。照片最边上站着一个女的,很年轻,扎着马尾,穿着白衬衫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他盯着那张脸,觉得眼熟,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他多看了一眼照片角上的日期——九年前,8月20日。
九年前。他心头一跳。九年前的8月12日,小满在82路碑附近走失。九年前的8月20日,广播站拍合影。这张照片里的人,这个扎马尾的白衬衫姑娘,跟小满有什么关系?跟82有什么关系?
他想伸手去摸那镜框,玻璃上却落着一层灰,手指划过去,灰里露出一道印子。他缩回手,没有再碰,抱着三娃,一步一步走进雾里。
他抬头,又看了一眼楼顶那根灰蓝色的铁架子,铁架子立在雾里,像一根沉默的手指,指着一个他不敢想的方向。
82。她到底是谁?她为什么知道82?他抱着三娃走了两步,忽然觉得脚底发虚——低头一看,路灯底下,他的影子又淡了一层,淡得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边儿。
他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他背着那个不知道是谁录的自己的声音,朝着雾里走出去,心里只剩下一个问题:
他到底,是从哪儿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