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灵异悬疑 

第十三章 问答

诡异:雾里的电台

天亮的时候,罗满仓把车开过了干河床。

他是踩着最后一刻过去的。凌晨五点出头,车头刚碾上柏油路,身后那片低洼地里就起了水声,白雾像潮水一样从两边的土坎底下漫上来,眨眼把河床淹了个严实。罗满仓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脊背上还挂着一层汗。要是再晚十分钟,他这会儿就泡在雾汤里了。

过了干河床,他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,歇了歇。三娃睡着了,缩在毯子里,烧退了,呼吸也匀了。罗满仓没敢吵醒他,自己下了车,绕着车走了一圈,看了看轮胎和底盘。昨夜里那一通泥里折腾,车前杠豁了一块,轮胎上糊着干泥,别的倒还好。他拿铁锹把轮胎上的泥刮了刮,又检查了一遍油管——油表上一格半,够不够跑到县城,他心里没底。

他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,看着东边那线天光越来越亮。雾退了,天晴了,是个好天。公路两边的黄土丘被晨光照成暖黄色,远处有一片返青的麦田,麦穗上挂着露水,亮晶晶的。没有人。四天来,他见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,全都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,冒一下,又没了。

他正站着,驾驶室里的收音机"咔"一声,又自己开了。

罗满仓没有动。他靠着车门,偏过头,听着那个女声从喇叭里传出来,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清楚:

"你过河床了。"

是陈述句,不是问句。她像是守了一夜,只顾着等这一刻,等他把车开上硬地,才开口说话。

"过了。"罗满仓说。他没有进驾驶室,就站在车外,声音不大,但他知道她听得见。昨天在直播间里他回过她的话,双向的,只要他开口,她就能听见。

"昨夜里睡在仓房门口的,是你吧。"女声说,"我看见你了。"

罗满仓心里咯噔一下。仓房在县城外沿,离塔少说十几公里。她看见他了——隔着十几公里,在一片雾里,看见他了。

"你咋看见的?"他问。

女声没有接这个话头。她停了一下,换了个语气,声音里的播报腔淡了,露出一点底下的东西:"你……是从柳树湾来的?"

罗满仓握住车门沿的手紧了紧。柳树湾。他来时路过那个地方,坐大巴翻沟的那个地名。他没跟任何人提过,广播里也从没报过这个地方。

"你问这个干啥?"他没答,反问了一句。

"九年前。"女声说,"九年前,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罗小满的?"

罗满仓站着没动。晨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。他的喉头上下滚了两滚,半天,才说:"……你咋知道这个名字?"

女声又停住了。这一次停得比刚才长。长到罗满仓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,她才开口,声音轻了许多,像怕把人惊着:"你记不记得,82公里路碑,一棵老槐树底下,那天下午,有个小姑娘蹲在路碑边上哭?"

罗满仓的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他怎么不记得。那天下午他拉着一车货往西走,路过82公里路碑,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树底下哭。他停了车,下去问,小姑娘说找不到她爹了。他给她买了一根冰棍,陪她等了半个多小时,等到她爹骑着二八大杠从坡那边赶过来,千恩万谢地接了人走。后来他女儿小满走丢,他翻来覆去地想过那个下午——要是那天他多问一句,问问那小姑娘家是哪儿的,后来是不是就……没有后来。那天之后他再没见过那个小姑娘。

"那天她穿的啥衣裳?"罗满仓哑着嗓子问。他没问她是咋知道的。他要先验一验,验一验这个声音到底是不是真的见过那天下午。

"花褂子。"女声想也没想就说,"蓝底白花,袖子短了一截,露着手腕。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,左脚那只后跟磨得只剩一半。她蹲在路碑底下,拿树枝在地上画圈,画一个,抹一个,画一个,抹一个。"

罗满仓的喉头哽住了。一字不差。那双磨掉一半后跟的塑料凉鞋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那天他给小姑娘买冰棍的时候,还多看了一眼那双鞋——比他闺女脚上那双破得还狠。

"你……"罗满仓的声音有些哑,"你是那个蹲在路碑边哭的姑娘?"

女声没有答是,也没有答不是。她只说:"你女儿叫罗小满。"

罗满仓的膝盖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他撑着车门,指节发白。九年了,他找了她九年,翻遍了能做记号的地方,广播站、贴告示、花钱求人,全用上了。他不敢在嘴上提这个名字,提一次,心口就裂一次。可这个声音,这个住在收音机里、隔着十几公里喊他名字的声音,开口就叫出了他闺女的名字。

"你认识小满?"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"她在哪儿?她还活着吗?"

女声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三娃在车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实了。久到太阳从地平线上整个跳出来,把公路染成一片金红。

"她还活着。"女声说。声音很稳,像把这句话放在舌尖上掂了又掂,才放出来,"她还活着,但是……她不能来找你。"

"啥叫不能来找我?"罗满仓急了,"她在哪儿?我找她去!她在县城?还是在别处?你告诉我地方,我现在就去!"

"你别急。"女声说,"你听我说。"

罗满仓闭了嘴。他咬着牙,听她说。

"九年前那个下午过后,第三年,我在青朔线上见过她一次。"女声说,"她长大了,剪了短头发,穿着蓝校服,背着书包,一个人走。我喊她,她没听见。再后来,我就找不着她了。一直到今年,雾起来之前,我才又知道了她的下落。"

"她在哪儿?"罗满仓追问。

"县城。"女声说,"她一直在县城。"

罗满仓的呼吸粗了起来。县城。他今早才从县城出来,广播塔就在县城。他闺女一直在县城,他在县城外沿转了一下午,差点就进去了——可他闺女就在那里面?

"那她……"他咽了口唾沫,"她知道我在找她吗?"

"知道。"女声说,声音低下去,"她一直知道。她不能来找你,是有原因的。有些话,电话里说不清,隔着收音机更说不清。你来了,见了东西,就全明白了。"

罗满仓没再追问。他听得出,这个声音不想在收音机里把事情说透。她把话藏得严严实实的,只留了一条线头,让他顺着线头往县城走。

"你明天到县城来。"女声说,"来广播站。我有东西给你看。"

"啥东西?"

"她让我留给你的。"女声说。停了一下,又说,"你来,就知道了。"

罗满仓站在原地,太阳在他脸上燃成一片金黄。他攥着车门的手慢慢松开,又慢慢攥紧。县城,向东,八十多公里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熟睡的三娃,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那一格半的油。

"县城在哪个方向?还有多远?"他问。

"向东。"女声说,"顺着青朔线一直向东,85公里。路碑上写着数字,从83往东数,数到165,转弯,进县城。"

"85公里。"罗满仓重复了一遍。他抬头看了看太阳,又看了看脚下这条笔直的公路。青朔线向东,85公里。他一脚油门踩到底,大概能撑到。撑不到,也得撑。

"我明天到。"他说。

女声没有应他。收音机"咔"一声,关了。

罗满仓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室。他发动车,挂挡,松离合。车头朝东,车身一抖,碾着晨光上了公路。

三娃在副驾上被颠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"叔,咱去哪儿?"

"县城。"罗满仓说,"找你三姐,也找……一个人。"

他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三娃没再问,缩回毯子里,又睡了过去。

罗满仓把着方向盘,把车速稳在六十码上。油表上一格半的油,跑85公里,匀着开,差不多能到县城的边儿上。到了县城,先找加油站,再找医院,给三娃看咳血的毛病,然后去广播站。他把这趟差事在心里排了个序,排完了,又觉得后怕——他连那个女声是谁、长什么样、是人是鬼都不知道,就这么答应她进城去,去一个他九年来躲着不敢去的地方。

可他没法不去。小满在那儿。哪怕那声音说的是假的,是雾里吊人胃口的鬼话,他也得去亲眼验一验。九年了,他受够了光靠耳边一句话吊着的日子。这回他要个实打实的着落。

车向前,向东。公路尽头,太阳正一寸一寸地升高。罗满仓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。85公里。他找了她九年,找了85公里以外的地方,却没想过,她就在他一直不敢回头看的那座城里。

收音机安安静静的。可他总觉得,那个女声还在什么地方看着他,隔着85公里的风,隔着九年的时光,等着他明天进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