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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退潮

诡异:雾里的电台

罗满仓是被车轮下的水声惊醒的。

他睁开眼,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暖风机早停了,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。他摸索着去摸打火机,手刚到仪表盘,听见车底下哗啦哗啦的——是水,水在轮胎周围打着转。

他心头一凛,坐直了,贴着车窗往外看。仓房门口的灯还亮着,吊在檐下,昏黄的一团。灯底下,地皮上汪着一层水,白亮亮的,正一圈一圈往外漾。水不深,没过脚踝,可正顺着仓房墙根往这边漫,漫到他车轮底下,已经把两个前轮泡了进去。

雾气是从夜里什么时候涨起来的,他不知道。他只记得半夜里他曾醒过一回,听见外头呜呜的,当是风。这会儿他明白了,那不是风,是水声,是雾里的潮气凝成了水,一整夜从坡上淌下来,把这块低洼地泡成了烂泥塘。

"三娃。"他推了推副驾上的孩子,"醒醒,走了。"

三娃哼了一声,缩了缩身子,没动。罗满仓探手去摸他的额头——烧退了,可还是发烫。他又推了推,三娃这才睁开眼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打了个哆嗦:"叔,咋啦?"

"水漫上来了,咱得把车开出去。"罗满仓发动车,挂挡,踩油门。车轮在泥里空转,卷起两股黑水,车身往前拱了两下,陷得更深了。他松开离合,又踩一脚,发动机嗡嗡地吼,车头一沉,底盘刮着泥地,不动了。

"日他个驴日的。"罗满仓熄了火,跳下车。水没到小腿肚子,凉得刺骨。他绕到车后,弯腰去摸后备箱——铁锹还在,还有两块木板,是早先跑车时垫轮胎用的。他拎着铁锹,就着车灯的光,把前轮底下的烂泥一锹一锹地往外淘。泥是退潮剩的,稀得能照见人影,淘一锹,边上的水又灌回来一锹。他淘了二十分钟,累得直喘,前轮总算露出来一道缝。他把木板垫进去,上车再试,车轮碾着木板,咯噔一声,总算上了硬地。

"坐稳了。"罗满仓挂上挡,把车从泥塘里拖出来,一直开到坡上那块干地才停。他熄火,跳下车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仓房门口的灯还在那里挂着,照着那一塘黑水。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,白花花的一片,像雾凝的壳,正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他没多看,拉开驾驶室的门坐回去。三娃裹着毛毯,蜷在座位上,脸色蜡黄,嘴唇发白。罗满仓伸手过去,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,这一拨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三娃的唇边挂着一道暗红的印子,已经干了一半,从嘴边一直蹭到下巴。

血。

罗满仓的手指僵在半空。他把三娃的脸扳过来,就着车灯的亮光看仔细了——不是嘴皮子蹭破了皮,是血从嘴里出来的,顺着下巴淌下来,又被他翻身蹭开了。他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,烧得烫手。

"三娃,你咳血了?"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
三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自己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边,看了看,又擦了擦,说:"没有……俺就是喉咙干,昨儿夜里咳了几声。"他没多大力气说话,声音虚得发飘。

罗满仓没吭声。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水,拧开,递到三娃嘴边。三娃咕咚咕咚灌了半瓶,喘着气,又缩回毯子里。

"那不能是血才怪。"罗满仓跟自己说,"昨儿个晒了一天,又冷又饿,就是大人也熬不住。"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孩子跟着他,从柳树湾那辆车边上捡起来,到今天已经四天四夜了。四天里,孩子就吃过两顿热乎的,其余全靠车上那点干粮和凉水顶着,烧退了又起,起了又退,早该好好歇一歇。可这世道,哪有什么好好歇着的地方。

他正想着,收音机忽然"咔"一声,自己开了。

罗满仓吓了一跳。车熄着火,钥匙没插,收音机怎么会响?他抬眼去看——收音机的旋钮自己在转,慢悠悠地,从静音的位置转到播波段,喇叭里滋啦了两声杂音,然后那个女声响了起来:

"听众朋友,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分。东边的雾已经退了,能走就走。干河床夜里涨潮,天亮前必须过,天亮以后再走,过不去。"

罗满仓盯着收音机,喉头动了动。他想问一句"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"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广播站那个女声,从第一天开始,就像长了眼睛似的,知道他几点到的服务区,知道他几点出的城,现在连他几点醒的都知道。

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。他只知道,天亮之前,他得从这条河床上开过去。

"走。"他把水瓶子塞回座位底下,"天亮前过干河床,过了河床,再想办法弄药。"

三娃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罗满仓挂挡,打灯,把车开下坡,拐上公路。雾果然退了——东边天幕上露出一线灰白,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,干爽爽的,带着一股土和草根的味道。车灯扫出去,公路上一片干净的空旷,前半夜那种黏稠稠的白雾,像退潮一样收了,收得干干净净。

车开了不到两公里,罗满仓就把速度降了下来。他看见路了——不是他熟悉的那条柏油路。这条路他今早走过,是笔直的,画着黄虚线,隔离带里栽着杨树。可这会儿,路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棵连根拔起的树,泥土和树根缠在一起,把半幅路面堵了个严实。他打了一把方向,从树根边上绕过去,绕了没多远,又碰上第二棵。

雾退的时候,连树都跟着退了。

他咬着牙,一把一把地打方向盘,在树根和土堆中间穿。三娃坐在副驾上,忽然又咳了起来。这一回咳得厉害,整个人弓着腰,脸憋得通红,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。罗满仓侧过脸去看他——三娃捂着嘴,指缝里漏出一道暗红。

"三娃。"

"叔,没事。"三娃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把那道暗红蹭掉了,抬头冲他笑了笑,"俺就是岔了气。"

罗满仓没再说什么。他把油门踩深了半寸,车速快了一点。天亮之前,必须过干河床;过了干河床,还得找药;找完药,还得去县城。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,越算越觉得,这车里的每一分钟都金贵。

收音机里,女声又响了一声,只有一声,像没忍住,蹦出来一个字:"……"

罗满仓没接话。

可那一声之后,女声停住了,隔了好几息,才又开口,这一回,声音里带着一点犹疑,一点拿不准的试探:

"……罗满仓?"

罗满仓的脊背僵住了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咯吱咯吱地响。他从第一天听到这个声音起,就一直以为她只知道他的车,知道他的行踪,可她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——整整九年,没有人在广播里叫过他的名字。

"……是你吗?"女声又追问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,"九年前,82公里路碑,给一个小姑娘买冰棍的那个……是你吗?"

罗满仓猛地抬起头,眼珠子死死盯着收音机。82公里路碑。冰棍。九年前。他脑子里轰的一声,像有人把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。他不知道该说"是",还是该问"你怎么知道"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像着了火,半天,才挤出两个字:

"……是我。"

收音机里静了。静了很长很长时间。罗满仓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,正要收回目光,女声忽然又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

"天亮之前过河床。过了河床,别走大路,走小路。我在县城等你。"

"县城?"罗满仓问,"县城在哪个方向?还有多远?"

女声没有回答他。收音机"咔"一声,自己关了,旋钮自己转回了静音的位置。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。

罗满仓把目光从收音机上收回来,盯着前方越走越亮的天光。县城。他要去县城。可县城在哪个方向?他打开仪表盘上的小灯,翻了翻座位底下的地图——地图是加油站里拿的,折得破破烂烂,上面标着县城的位置:向东,八十多公里。

八十多公里。油表上一格半的油。天亮之前还要过干河床。他攥着地图,盯着上面那个圆圈看了很久,忽然听见三娃在旁边闷闷地说了一句:

"叔,县城不是往西走的……是往东。"

罗满仓转头看他。三娃缩在毯子里,眼睛半睁半闭,声音含糊:"俺听广播里说的。广播里那个女的,她说她在县城,在塔上。塔在县城东边。"他歇了歇,又说,"俺三姐说,县城在柳树湾东边,走82那道弯,能绕过去。"

82。又是82。

罗满仓没说话。他把地图折起来,塞回座位底下,踩下油门。车头向东,穿过那片被雾退出来的空地,朝干河床的方向驶过去。

天边,第一线光已经亮了。2

段评

劳斯的文笔太会拿捏氛围啦 (⑅˃◡˂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