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满仓在广播站门口待到了暮色压下来。
三娃在车里睡醒了,扒着车窗喊他:"叔,咱们今儿个还进城不?"罗满仓回神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身后那扇虚掩的铁门。直播间里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转——她在塔上。她看见过他给小满买冰棍。她等了他九年。
九年。他等闺女等九年,她说她等他,也等了九年。
他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。可他知道,他该带着三娃走了。天黑了雾就涨,广播塔周围那圈雾线挡得住雾,挡不住饿。他拉开驾驶室的门,坐进去,发动车:"走,出城,找个地方过夜。"
"不找俺三姐了?"三娃问。
"改天。"罗满仓说,"天黑了,雾气上来了,你三姐那儿,明天再去。"
三娃没再吭声。他把棉袄裹紧,缩在座位上,眼睛却一直望着广播塔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罗满仓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心里不是滋味——他说"改天",可他自己也不知道,明天城里还有没有"改天"。
他发动车的时候,眼角扫到仪表盘——油表只剩一格了。他骂了一句"日他个驴日的",心里盘算着:车上这点油,够不够明天再跑一趟城里的?广播站那圈雾线里没有加油站,县医院倒是见过一辆加油车,可那是死车,油早就干了。他一边想,一边把车开出县城外沿,路过一家早关门的加油站,停下来,用铁管撬了撬加油机的锁——空的,油早就被人抽干了。他又绕到加油站后头的仓库,摸黑翻了一通,从角落里拖出两桶军用油桶,桶上写着"柴油",掂了掂,每桶还剩小半桶。他心中一喜,把油加了进去,油表总算跳回了一格半。
"省着点开。"他念叨了一句,把空桶扔回仓库,上车走人。
车顺着原路出城。太阳下山之后,温度降得很快,风从干河床上刮过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罗满仓打开车灯,放慢车速,沿着上午进来的那条路往回走。走了大约六公里,他忽然听见收音机里"咔"一声,女声开口了:
"听众朋友,请注意。前方干河床路段,六点三十分后涨潮,请在六点前通过。涨潮期间,请勿发声。请勿鸣笛。请勿应答任何声音。"
罗满仓看了一眼表:六点十分。还有二十分钟。
他把油门踩深了些。干河床那道弯,他熟,跑车九年,闭着眼都能过。可今天不一样——广播里那句"请勿发声,请勿鸣笛,请勿应答任何声音",让他心里那根弦紧紧绷了起来。
三娃在副驾上哼起了歌。他烧退了些,精神头回来了,哼的是《拉大锯扯大锯》。
"别唱了。"罗满仓说。
三娃停下来,看他一眼:"为啥?"
"广播里说了,别发出声来。"罗满仓把车速提了提,"过了干河床再唱。"
三娃乖乖闭了嘴。可车厢里安静下来之后,罗满仓反而觉得更不踏实——太静了。静得能听见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尖啸,静得能听见里程表咔哒咔哒地走。他伸手想拧开收音机压压惊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:广播里说了,请勿发声。收音机也算声音。
他把车开进干河床。
干河床是一段三公里长的低洼路段,两边是陡峭的黄土坎,头顶露出一线天。白天地面是干的,卵石铺了一地,车走在上面颠得厉害。罗满仓把速度压到二十码,稳住方向盘,眼睛死死盯着路面。
开出去不到两百米,他察觉出不对了——太静了。白天他过这段的时候,风是带声响的,轮胎碾过卵石也有喀喀声。可这会儿,车轮碾过去的动静像被什么东西吞了,听不见,只剩车身一下一下的颠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速表——表针在抖,可他听不见发动机的响动。
三娃趴在车窗上,看外头黑黢黢的河床,忽然说:"叔,外头咋那么多白影子?"
罗满仓没敢看。他压低声音:"别看。坐好。"
可他自己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后视镜——后视镜里,干河床两边的土坎上,站满了白色的影子。一个一个,面朝河床,一动不动,像两排等着检阅的兵。
罗满仓的心跳扑通扑通加快。他把视线收回来,握紧方向盘,心里默念:别出声,别应答,快走,快走。
车灯照出去,白光扫过土坎,那些白影子被光一照,反倒一个个立得更直了。离得近的几个,能看清楚轮廓——不是人,身上套着白褂子,下摆拖到地,脸上空荡荡的,没有五官。罗满仓喉咙发紧,不敢再看,把目光死死钉在前方路面上。卵石在车灯底下泛着青白的光,像撒了一地的骨头渣子。
就在这时,收音机里,那个女声忽然又响了。这次不是报路况,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声音很轻,像贴着耳朵说的:"你进来了。"
罗满仓的手一抖,差点把车开进路沟。他稳住方向,喉咙里滚出一声"嗯"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广播里说了,不能应答。不能应答。
可那句话,像是认准了他:"你进来了,就别停。一直往前开,开到能听见我说话的地方。别回头,别看你后视镜,别管两边的影子。它们叫你的名字,你别应。"
罗满仓死死咬着后槽牙,后背的汗把衣裳溻透了。他踩油门,车速提到三十码,沿着河床一路往前闯。两边的白影子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,贴得近的,几乎擦着车头灯的边。他听见有一声很轻的呼唤,隔着风飘过来:"罗满仓——"
那声音,是个女人的,清清亮亮,像广播里那个女声。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,几乎要脱口应一句。可他忍住了——不是安静。他听见的,是"回声"。
"罗满仓——"那声音又喊了一遍,带着哭腔。
不是。他告诉自己,不是她。她说话不是这个调子。
河床的尽头越来越近了。罗满仓把油门踩到底,车头冲上土坡,碾过一道坎,猛地弹起来,又重重落回柏油路上。干河床被甩在身后,两边的白影子眨眼间全没了。
他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三娃被他颠得晕头转向,扒着车门想吐,吐了半天,没吐出来,倒先问了一句:"叔,刚才谁喊你名字?"
"没人。"罗满仓哑着嗓子说,"你听岔了。"
三娃没接话。罗满仓这才敢抬眼去看后视镜——镜子里,干河床方向,灰茫茫一片,什么都没有了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,闭了好一会儿眼睛。
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从出城到现在,他开了七八公里,后视镜里始终没照见过他自己的脸。他心里打了个突,又不敢去印证,只把后视镜往旁边掰了掰,由它照着一截空荡荡的公路。
三娃在旁边搓着手,小声说:"叔,俺冷。"
罗满仓把毛毯递给他,又把车里的暖风开大。三娃裹着毛毯缩成一团,过了好一会儿,又闷闷地开口:"叔,俺跟你说个事儿。昨儿个夜里俺醒了一回,听见外头有个人说话。俺以为是你在说话,可是……那声音不是你。是个女的。"
罗满仓的脊背一紧:"她说什么了?"
"她说——"三娃想了想,"她说,别往西走。82公里那儿,有人等你。"
罗满仓的手,把方向盘攥得咯吱响。82公里那儿,有人等你——那台大巴。他闺女。他猛地转头看窗外,干河床方向灰茫茫一片,雾已经开始涨了。
收音机里,女声又响起来,恢复了一板一眼的播报腔:"听众朋友,现在是六点三十二分,干河床路段已涨潮,请勿通行。请各位听众待在安全处,不要外出,不要应答任何声音。"
罗满仓抬起眼,看着收音机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她是看着他的。她在塔上,隔着十几公里,看着他闯过了干河床。
他对着收音机,低声说了一句:"谢谢你。"
收音机里静了一下。女声没有回应,继续报路况。可罗满仓总觉得,那句话,她听见了。
夜里,他把车停在县城外沿一个仓房门口,锁好车门,裹着毛毯睡了。三娃睡在副驾上,打着小呼噜。罗满仓睡不着,睁着眼睛盯着车顶,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白天那些画面:后视镜里没有他自己的脸;干河床两边的白影子;那声"罗满仓"的呼唤;还有话筒里那句"你终于来了"。
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,哪个是假的。
但他知道,那条干河床,明天,他还要再走一遍。因为广播站里那个女声说,他在塔上,等他把话说完。
他要回去,把话说完。2
看得不够过瘾,蹲蹲后续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