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灵异悬疑 

第十章 热线

诡异:雾里的电台

罗满仓把车停在了县医院后门。

后门锁着,铁栅栏上挂着一把大锁,锁眼生了锈。他把车熄了火,对三娃说:"你在车上等着,叔进去看看。"

"俺也去!"三娃立刻扒着车门就要跳下来,"俺三姐在医院里头,俺认得路!"

"你烧还没退利索,进去添乱。"罗满仓把他按回去,"你三姐叫陈秀兰,外二科,对吧?叔记住了。你就在这儿看着车,叔要是出来的时候还找不到人,再带你进去找。"

三娃不情不愿地坐回去,眼睛却死死盯着医院的方向。罗满仓翻过铁栅栏,踩着碎玻璃进了院子。县医院他白天已经来过一趟——五楼外二科,值班记录,那张合影。他这次径直往住院部走,想再从护士站翻翻名单。

住院部一楼大厅空荡荡的。墙上的导诊牌挂着灰尘,值班室里没人。罗满仓顺着楼梯往上走,边走边喊:"陈秀兰——陈护士——有没有人——"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几圈,没有人应。他走到二楼的时候,闻到一股消毒水味儿,混着一点烂东西的甜腥。他捂着鼻子,贴着墙根,一间一间推开病房的门:空的,空的,还是空的。有几间床上还留着被褥的印子,枕头上一撮撮头发,人不在,东西也在。

他走到三楼转角,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声"咔哒"——很轻,像金属磕在石头上。

他放轻脚步,贴着楼梯扶手往下探。四楼走廊尽头,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一闪而过,拐进护士站。罗满仓心口一跳,几步追下去,推开护士站的门——屋里空无一人,桌上一支笔还在滚,滚到桌边"咔哒"一声,停住了。他四下看了看,护士站里侧的小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门后的走廊通向住院部后楼。他摸进去,后楼更暗,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应急灯,惨白的。

就在应急灯底下,蹲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白大褂,缩成一团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在哭。罗满仓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,刚要开口,那人忽然转过身来——不是人。那是一具穿着白大褂的躯壳,脸是灰的,眼睛睁着,却没有光。它一动不动地蹲着,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簿子,簿子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字:住院登记。

罗满仓往后退了一步。那具白大褂没有追来,它就那么蹲着,抱着登记簿,像生前最后一刻还在做登记。罗满仓盯着它看了几秒,把心一横,慢慢伸手,从它怀里抽出那本簿子。

簿子很重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最新的登记时间是地鸣第3天,写得歪歪扭扭:住院部,3楼,转院——县医院→广播站,随行,陈秀兰。

罗满仓的手顿住了。陈秀兰。转院记录。广播站。他盯着那行字,指头摩挲着纸面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县医院把病人转到广播站去?广播站又不是医院。他翻到簿子更前面几页,想找更多的记录,可前面那些页全是空的,一格一格的空白,像从来没被人填过。

他把簿子放回白大褂怀里,退出了后楼。回到主楼大厅的时候,他脚步发沉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行字:县医院→广播站,随行,陈秀兰。

他走到五楼,推开外二科的门,跟白天一模一样:空床,空柜,轮椅,值班记录。他把值班记录又翻了一遍,翻到合订本的最前头,那上头印着科室人员花名册——外二科,护士,陈秀兰,编号073。他正要细看,忽然发现花名册上陈秀兰的名字下面,多了一行钢笔字,是新写的,墨迹还没完全干透:

"她去广播站了。别找她。她不回来了。"

罗满仓的汗毛"唰"地立了起来。他猛地抬头,屋里空无一人。那行字是谁写上去的?什么时候写的?刚才他翻的时候还没有。他低头再看那行字,笔迹娟秀,像个女人写的。

有人来过这里。刚刚。

罗满仓攥紧铁管,放轻脚步,一步一级往楼下走。走到三楼拐角,他忽然闻到一股烟味——纸烟烧到尾巴的那种苦味,混着烧纸的焦糊气。他压低身子,探头往下看:一楼长廊尽头,一个人背对着他,蹲在走廊地上,面前一堆火,正在烧纸。火光一闪一闪,照着一个驼背的侧影。

"谁?"罗满仓喊了一声。

那人没回头,喉咙里"嗯"了一声,声音又闷又哑:"……烧纸,给医院的魂儿送点盘缠。"他慢吞吞站起来,转过身,是个精瘦的老头,戴一顶蓝布帽子,脸上皱纹一道一道,眼睛却亮得瘆人。他上下打量了罗满仓两眼,又蹲下去拨弄火堆,"小伙子,你找人?"

"找个护士,陈秀兰。"

"陈秀兰?"老头咂了咂嘴,"这医院没这个人。"

"花名册上有。"

"花名册是死的。"老头说,"人是活的。人死之前,名字还挂在花名册上,那是给活人看的。等雾过去了,谁还记得谁呢。"他指了指窗外,"你看那塔,它还亮着,可塔底下躺着多少人?一个两个三个……数都数不清。人死了,名字就没了,你找她干啥?"

罗满仓的喉咙发紧:"她弟弟在旁边等着她呢。"

老头静了一下。他把最后一沓纸钱丢进火堆,火苗窜起来,映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。他忽然说:"你说的那个陈秀兰,是不是圆脸,短头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?"

罗满仓心里一震:"是。你见过她?"

"见过。"老头说,"地鸣头天晚上,她拉着一车药,往广播站那边去了。她说塔里缺药。"他停了一下,"那是她最后一天来医院。"

罗满仓的心沉了下去。广播站。又是广播站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:陈秀兰去了广播站,说塔里缺药——她为什么去广播站?广播站里谁缺药?他忽然想起那个直播间,那只没喝完水的玻璃杯,那张排班表——大陶下山找油,安静守着话筒。塔里,还有人。

他问老头:"广播站里,除了收音机里那个女的,还有别人?"

老头烧完了纸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"我哪知道。我又进不去,我过了那道线,就有人喊我名字。"他指了指耳朵,"你听,这不,又有人喊我。"

罗满仓竖着耳朵听了听,什么也没听见。老头却自顾自地转身,走向走廊深处,边走边说:"我不应,谁喊都不应。应了,就回不来了。"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罗满仓一眼,"小伙子,你身上没味儿,你不像那些回声人。可我劝你一句——你找的那个陈秀兰,要是真在广播站,那她十有八九,也是替人守着什么。你别去戳破,戳破了,人就散了。"

老头说完,钻进一间病房,再没出来。罗满仓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
他回到车边的时候,三娃已经睡着了,怀里抱着那件旧棉袄。罗满仓坐进驾驶室,发动车,往广播站开。他一边开,一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老头的话——陈秀兰去了广播站,拉着一车药。广播站里,除了那个女声,还有第二个人?

他到了广播站门口,没有下车。他坐在车里,盯着那扇虚掩的铁门,盯了很久。他该不该进去?进去,可能戳破那个女声的秘密;不进去,他心里那根刺就一直扎着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
广播站的院子里,还是空荡荡的。他推开直播间的门,屋里跟他上午离开时一模一样。他看了看桌上那只玻璃杯——杯底的水,干了。

他拿起玻璃杯端详,杯壁上沾着一点白痕,是水干之后留下的碱渍。他放下杯子,走到调音台前,仔细看了一遍台面上的按钮。调音台上有一路话筒的开关,亮着红灯——话筒是开的。可这屋里没有人,谁在对着这个开着的、没有人的话筒说话?

他俯下身,凑近话筒,压低声音说:"喂。陈秀兰在吗?她弟弟找她。"

话筒里,先是"嗡嗡"一阵空响。然后,那个女声,从话筒里传出来,像从贴着耳朵的地方冒出来的:

"她不在。"

罗满仓的汗毛全立起来了。他抬头,屋里没有人。可那声音,确确实实是从话筒里出来的——不是从收音机里,是从他面前的这只话筒里。

"你是谁?"他问,"你在哪儿?"

话筒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,才说:"我是安静。我在广播站。我一直在。"

"你一直在?我怎么看不见你?"

"因为我不在人能看见的地方。"那个声音说,声音压得很低,"我在塔上。你抬头看。"

罗满仓猛地抬头。广播塔直直地立在院子里,铁灰色的塔身,直插进雾里。塔顶上,那个红灯,一闪,一闪。

"我在塔上。"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,"我在这儿,守着这个台子,守着这圈雾线,等一个能听见我的人。罗满仓,你终于来了。"

罗满仓的脑子里,无数个念头乱成一团。她在塔上。她守着这个台子,守着一圈雾线,等一个人。她要等的那个人,是"能听见她的人"——他听见了,在七十八公里外,在服务区里,在收音机里。

"你为什么等我?"他问。

话筒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,那个声音才又说:

"因为九年前,在那台大巴翻车之前,我看见过你。你在82公里路碑那儿,给一个穿白底蓝花衣裳的小姑娘,买了一根冰棍。"

罗满仓浑身一颤。那根冰棍——他记得。小满坐大巴去外婆家那天,车在柳树湾停下来歇脚,他在82公里路碑边上的小卖部,给小满买了一根奶油冰棍。小满举着冰棍上车,隔着车窗冲他笑,白底蓝花的上衣,扎着俩辫子。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活蹦乱跳的样子。

"你怎么知道的?"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"因为那天,我也在82公里路碑那儿。"那个声音说,"我看见你给她买冰棍,看见她上车,看见你站在路口,一直看到车拐过弯。"她停了一下,"那是我见过的,最像当爹的样子。"

罗满仓的眼泪,"唰"地下来了。九年了,他站在那个路口看了九年,没人跟他提起过那段,没人知道那根冰棍。他以为那个午后只有他一个人记得。

"你,"他哑着嗓子问,"你到底是谁?"

话筒里,那个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是怕吓着他:"我是安静。我在这儿,等你把话说完。"2

段评

(⑅˃◡˂⑅) 作者大大更新好快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