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城的最后一段路,罗满仓开得很慢。
广播塔越来越近,尖顶在晨雾里时隐时现。三娃坐直了身子,趴在车窗上看,眼睛亮晶晶的。罗满仓却越开越觉得不踏实——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。
他先以为是车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下来绕了一圈,检查了轮胎、水箱、油路,都好好的。他又以为是人——他抬头四处张望,县城外沿空荡荡的,公路两边连个影子都没有。他皱着眉回驾驶室,坐进座位,习惯性地抬手去调后视镜。
手停住了。
后视镜里没有他的脸。不是没调好,是没脸——那块方形玻璃里,映着后座的铁盒子、三娃半张脸、灰白的天空,唯独没有他罗满仓。他眨了眨眼,又凑近看了看,镜子里还是空的那一块,像他这个人根本没坐在驾驶座上。
罗满仓的汗,"唰"地下来了。
他把后视镜掰过来掰过去,调了三次角度,每次都能从镜子里看到别的东西,就是看不到自己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鼻子在,眉毛在,胡茬在,手里是实的。他又看了看镜子,镜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咽了口唾沫,把后视镜掰正,默默收回手。三娃正趴在车窗上看风景,没注意他这边的动静。罗满仓把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泛白,心里反复念着一句话:天黑,雾大,看花了。天黑,雾大,看花了。
他发动车,挂挡,接着往前开。可这一天,他再也没碰过后视镜。
路上,他们在电台门口那条街上碰到了一辆掉头的三轮车。骑车的是个老汉,车斗里堆着半车煤球,看见罗满仓的解放车,停下来打量了两眼:"师傅,哪儿的?"
"青朔线,柳树湾那边过来的。"
"柳树湾?"老汉咂了咂嘴,"那边可不好走。我昨儿个往矿上送煤,柳树湾三里那段,雾都能把人埋进去。你咋出来的?"
"趁退潮摸出来的。"罗满仓说,"大爷,广播站还活着?"
"活着。"老汉说,"塔还亮着,天天有节目。就是呀——"他压低了声音,凑近车窗,"我活了六十年,这广播站的节目,我听得出来。现在这个女娃子,她念的东西不对。她从来不报新闻,光报天气、报路况、报寻人启事。你说,死了那么多人,她咋一份讣告都不念?"
罗满仓心里一凛。他也注意到了——这个女声,报路况,报潮汐,报天气,念寻人启事,独独不报那些死人的事。四天了,她一份讣告都没念过,一句丧气话都没说过。要么是她不关心,要么是她不敢。
"她不念,是怕人慌吧。"罗满仓说。
"怕人慌?"老汉摇了摇头,蹬起三轮,"人死都死了,还怕个啥?她念了,人才知道往哪儿躲。她不念,人就像瞎子赶路。"他蹬出去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,"小伙子,你要是进城,记着:广播塔底下那圈,进得去,出得来,不出三句话就有人喊你名字。听我的,天黑前出来。"
罗满仓看着三轮车拐进巷子没了影,心里那根弦又紧了。广播塔底下有人喊名字——他想起广播里翻来覆去那句话:如有听到人声喊你名字,请勿应答。他心里默念了一遍:不应,不应,谁喊都不应。
车过县城外环,广播塔近在眼前的时候,罗满仓忽然问了一句:"三娃,你说,俺这个人,是不是有点不对劲?"
三娃愣住了:"叔,你说啥?"
"没啥。"罗满仓摇摇头,"我就是觉得吧,这个人要是总不照镜子,时间长了,会不会忘了自己长啥样。"
三娃想了想:"俺听俺妈说过,人不照镜子,会活不长。"他看罗满仓脸色不对,赶紧补了一句,"那是迷信,叔你别信。"
罗满仓没再说话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,是早上那面后视镜。他不照镜子,不是一天两天了——跑车的人谁没个不照镜子的时候?可他也说不清,从哪天开始,他连洗脸都要侧着身子,躲着水房里那面镜子走。他以为是习惯,现在想起来——那是怕。怕看见镜子里那张脸,跟他记的不一样。
车停在了广播站门口。
铁门虚掩着,跟昨天一样。罗满仓让三娃在车里等着,自己下了车,推开铁门走进去。直播间还是那个直播间,椅子还是那把椅子,桌上那只玻璃杯还在,杯底的水还是半杯。他环顾四周,一切跟他昨天离开时一样,连桌上那张排班表摆放的角度都没变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椅子坐垫——凉的。这里没有人来过的痕迹。
他直起身,把排班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大陶,发电机油料只剩半桶。静姐,你报天气,别报新闻。他把排班表放下,又伸手摸了摸话筒,话筒是凉的。他把手收回来,站在空荡荡的直播间里,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他来找那个女声。可那个女声,不在直播间里。
他在直播间的墙角坐下,抱着膝盖,看着那台黑塑料壳的收音机。收音机安静地蹲在桌上,像一只睡着的猫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拧开了电源。
沙沙声过后,女声又响起来:"听众朋友,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五分……"
罗满仓听着,忽然开口:"喂。"
收音机里,女声还在报路况:"……青朔线东段通行正常……"
"喂,"罗满仓又说了一遍,"我听见你了。你在哪儿?"
女声停了一下。罗满仓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她停了。四天来,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停顿,不是节目里的停顿,是像被人喊住了一样,愣了愣。
然后,女声说:"……这里是西岭之声,听众朋友,现在是上午九点十六分……"
罗满仓猛地攥紧了拳头。她听见了。他敢肯定,她听见了。
"我叫罗满仓。"他冲着收音机说,"跑青朔线的。我闺女叫罗小满,走丢九年了。我想问问你,你广播里那条寻人启事,找的是不是她?她是不是还活着?"
收音机里,又是那种停顿。这一回,停得更久了。久到罗满仓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,女声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:
"你终于来了。"
罗满仓的脑子"嗡"地一下。他张嘴想问,可收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,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频道,沙沙沙沙响了好一阵。再恢复的时候,女声已经回到正常播报的口吻:"……听众朋友,请注意,县城东侧塌方路段仍有雾情,请勿靠近……"
"喂!"罗满仓站起来,按住收音机,"你刚才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!"
收音机里,女声没有回应。她继续报路况,报潮汐,报天气,念寻人启事。那句"你终于来了",像是从来没出现过。
罗满仓坐回墙角,把收音机抱在怀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那句话。你终于来了。她说"你终于来了"——她在等他?等了多久?四天?还是更久?他忽然想起那个老汉的话,说这个女娃子念的东西不对。他想起排班表上那句"你报天气,别报新闻"。他想起凌晨两点,广播里那句"请来广播站找我"。他抱着收音机,手指头一个劲儿地摩挲着机身,像是要把那句话从机器里摩挲出来。
他尝试着又喊了几遍:"安静?你叫安静是不是?你说句话。"可收音机里再没有回应,女声稳稳当当地报完天气,念完寻人启事,收尾。他忽然觉得,这女声像绕着一口井,他站在井沿,伸着手够,水却总在井底。
他盯着窗外,广播塔的红灯在雾里一闪一闪。他忽然想起来,广播里那个女声,从来没有报过自己的名字。他只知道她姓什么——排班表上写着她叫安静。他冲着收音机问了一句:"你是不是叫安静?"
收音机里,女声报完了最后一条路况,说:"听众朋友,明天见。"
罗满仓抱着收音机,怔了很久。他总觉得,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回答他的话——"明天见",是告诉他明天还要来?还是告诉他,明天她还在?
他低下头,忽然笑了。他罗满仓跑了一辈子车,最会的事就是等人。等他闺女,等了九年。现在,他又等上一个播音员了。
他站起来,把收音机放回桌上,走出直播间。院子里,三娃扒着车窗,正眼巴巴看着他。罗满仓摆摆手:"走,我带你去找你三姐。"
三娃的眼睛亮了。罗满仓看着他,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:先找三娃的三姐,再回来找那个女声。这两件事,办成一件是一件。他这辈子,认死理,认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