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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县城在哪

诡异:雾里的电台

罗满仓把地图摊在仪表盘上,一手扶着方向盘,一手跟着路碑上的数字走。

青朔线向东,路碑一块一块地往后倒。83,84,85,86。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他数到了112。照这个走法,到县城还得三个多小时,可油表上的指针已经快要够着一格底了。

他把车速又降了一档,匀着油开。路上遇见三辆弃车,全是那种车门敞着、人没了影子的空车。他停了一辆,趴着油箱口看了看,空的。第二辆也是空的,第三辆油管被人捅了个窟窿,地上汪着一滩柴油,早干透了。他骂了一声,回到自己车上,看了看地图:往前六十多公里,标着三处加油站,全在路北边,叠着两条等高线的位置——那是废墟带的边缘。

废墟带。地图上那一片画着斜线的区域,标注是"危房集中区"。四天前雾起来的时候,那片一天塌了三十七栋楼,瓦砾堆把公路拦腰截断,加油站正好在截断的那一段里。

"油不够了。"罗满仓把地图折起来,跟三娃说,"往前六十公里那个加油站,八成也废了。地图上靠得住的,一个都不剩下。"

他这话不是乱说。四天前雾起来那天,他正好在县道上跑夜车。凌晨三点十七分那声地鸣,他把车刹在路边,隔着挡风玻璃看整片野地里冒白气——不是慢慢漫上来的,是像揭锅盖似的,"轰"一声就满了。那之后他再没敢往废墟带那边开过。第二天有人拉着一车人往东逃,路过他说,废墟带那边的加油站,头一晚上就让抢空了,油泵管子都让人拔了去。他不信邪,跑去看过一眼——是真的。三台加油机全让人砸了锁,地底下油罐的盖子敞着,呜噜呜噜往里灌风,一滴油都不剩。

所以地图上那三个加油站,他压根没指望能加上油。他只是把地图摊在那儿,像给自己一个交代:你看,不是我不去,是去不了。

三娃窝在副驾上,啃着一块干硬的饼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他把饼咽下去,喝了一口水,想了想说:"叔,那就别走大路了。"

"不走大路走哪儿?"罗满仓瞥他一眼,"这周围全是荒滩,连个村子都看不见。"

"走82那道弯。"三娃说,"绕过去,有条土路,俺姐说的。"

罗满仓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。又是82。他侧过头,看着三娃:"你哪个姐?"

"二姐说的。"三娃低下头,拿手搓着饼渣,"二姐没走丢那会儿,跟俺说过。她说青朔线82那块,路碑后头有条土路,通着一条河沟,顺着河沟能绕进县城,比大路近一截。她跟俺讲,那路她走过,路不好,可不用过收费站。"

罗满仓没说话。三娃的二姐,走丢九年,坐大巴在柳树湾翻沟里的那个。他闺女小满也是九年前走丢的。这两桩事隔着八十多公里,可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,像一根线两头都挂着重物,中间绷得紧紧的。

"你二姐啥时候跟你说的这个?"他问。

三娃想了想:"好几年前了。她还没走丢那会儿。她说县城她熟,她就是在县城念的书。"

罗满仓握着方向盘,手指在皮套上摩挲了两下。他想起广播里那句"82公里那儿,有人等你",又想起地图上那个把82圈进去的圆圈。他本来打算沿大路死磕到县城,可油表不等人。他咬了咬牙:"行,到82咱拐下去看看。你说的那个土路,要是真能绕过去,咱就省了那六十公里。"

三娃点了点头,又啃了一口饼。

车继续向东。路过125路碑的时候,罗满仓远远看见路的右侧塌了一大片——瓦砾堆成一座灰黄色的山,半截楼板从土里支棱出来,像断掉的骨头。他把车速放慢,贴着左边绕过去。都是废墟带的东西,瓦砾顶上还冒着烟,是那种烧不旺、又灭不了的白烟,一股一股地往上冒。

"叔,那烟里头有人吗?"三娃问。

罗满仓看了一眼。烟里没有人的影子,倒是他隐约看见瓦砾堆的缝隙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灰扑扑的,贴着地皮爬,动作很快,一闪就钻进楼板的阴影里去了。他看不清那是人还是别的什么,也没打算看清。他把油门踩深了半寸,说话声放平:"不管它。跟咱没关系。"

车又开了四十来分钟,路碑数到了81。罗满仓放慢车速,盯着右边的路肩。81的下一块,就是82。他记得那块路碑,老槐树,树底下那小姑娘的哭声,冰棍,还有后来他闺女走丢的消息——那天他正好又跑了一趟这条路,路过82的时候,心里还想着那小姑娘,等到了西头的货站,电话打到家里,说小满不见了。

82公里路碑立在路北边,还是老样子。老槐树没了,树桩上留着一截焦黑的茬口,像被雷劈过,又像被火烧过。路碑本身矮墩墩的,灰白色的水泥面,上面描着"82"两个红漆数字,漆皮起皱,快剥落干净了。罗满仓在路碑前把车刹住,熄了火,跳下车。

九年了。他跑这条路跑了十几年,82这块路碑,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小满没走丢的那几年,他每回拉着货从这儿过,都会放慢车速,朝路碑后面那棵老槐树看一眼——那个下午,他就蹲在树荫底下,陪那个穿花褂子的小姑娘等她的爹。后来小满也没了,他再走到这儿,就不敢看了。看一次,心里就揪一次:要是那天他多留一会儿,多往西开半里地,是不是就能赶上小满走丢前的那一趟?

他没想过,自己还有停下来好好看这块路碑的一天。

他先看了看路碑后面。草长得齐膝盖高,一片连着一片,看不出哪里像有三娃说的土路。他又绕着路碑走了一圈,走到路碑背面的时候,脚底忽然一空——他低头一看,草底下压着一条半埋的土路,路面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,两道车辙印子早就干裂了,可轮廓还在,顺着路碑后头斜斜地插向东南方向,钻进一片杨树林里。

"真有路。"罗满仓蹲下,用手拨了拨草根。车辙印子很旧,旧得不像这几年留下的,可路是实的,压得很硬,不像荒废了的样子。他把鼻子凑近闻了闻——土腥味里夹着一丝淡淡的柴油味,是很久以前有车从这儿跑过的味道。他站起来,冲车里喊:"三娃,你说的路,是这条不?"

三娃扒着车窗看了看,摇头:"俺没见过。俺就听俺二姐说的。她说路碑后头有土路,顺着河沟走。叔,咱走不走?"

罗满仓又看了一遍地图。地图上根本没有这条土路——这条线是手绘的,画地图的人没见过,印地图的人也不知道。他回头看看油表,又看看这条藏在草底下的土路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写著"82"的路碑。

82。又是82。广播里说82公里有人等他。三娃说82能绕进县城。他闺女小满,九年前,跟82脱不开干系。这一路上,所有的线头都往这一块路碑上拴。他有点发毛,可油表不给他发毛的功夫。

"走。"他上了车,挂挡,把车头对准那条土路,压着草皮慢慢往下开,"你二姐说的道,咱头一回走。你坐稳了——这路要是断头路,咱爷俩可就得扛着车进县城了。"

三娃咧嘴笑了笑:"不会断。俺二姐说,县城就在河沟那头。过了河沟,就能看见塔。"

"塔?"

"广播塔。"三娃说,"县城最高的那个铁架子,搁老远就能看见。俺二姐说的,塔底下就是广播站。"

罗满仓没有再说话。他把车开进杨树林,树荫一下子罩下来,光线暗了大半。土路在轮胎底下延伸出去,曲曲折折,绕过一片又一片荒草,像一条埋在地下的旧河。他朝前看——林子尽头,天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亮闪闪的。

车轮碾着干实的土路,颠簸不大。他单手把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摸了一下油表——指针已经擦过红线,可这一步已经走上来了,退回去也是死。他咬了咬牙,把车速稳住,不猛踩,也不停,就那么匀着往前走。杨树一棵接一棵往车后头倒,树皮上的白灰蹭在车门上,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
他看不见塔。但他听见了,林子深处,有什么声音在响——远远的,一板一眼的,是收音机的电流声,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哼,他分不清。他只知道,县城就在前面,顺着这条没人知道的土路,一直朝前开,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