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满仓带着三娃往广播塔走。
太阳还没落,塔尖的红灯已经亮了。从加油站到塔下那圈空地,隔着大约三里地,中间是一段下坡路,路两边全是塌了一半的楼房,墙皮剥落,露出里头的红砖,窗框上的玻璃碎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三娃紧紧攥着罗满仓的衣角,一步不落跟着。
"叔,"他小声说,"俺怎么觉得,过了这儿,雾就没了?"
罗满仓站住脚,回头看了看。身后,灰白色的雾像一道墙,齐刷刷停在身后那条路的边缘,不再往前推。身前,从脚下到广播塔,天是清朗的,雾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拦住了,干干净净。
广播塔效应。他想起地鸣前听人说过,电台发射塔四面,电磁波圈住的那一块地,雾进不来。当时他当是扯淡,现在亲眼见了,只觉得后脊梁发凉——这雾怕广播塔,那这塔底下,到底藏着什么?
他们走进塔下的空地。空地很大,能停十来辆车,地上铺着水泥,裂缝里长出一茬茬枯草。奇怪的是,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——没有幸存者,没有车,没有帐篷,只有风卷着几张废纸,贴着地面打转。
"人呢?"三娃小声问,"俺三姐说,广播站人可多了。"
罗满仓没答。他绕着空地走了一圈,在水泥地上发现了几道车辙——新鲜的,带着泥,从塔后头绕出来,往东边去了。车辙旁边,扔着一只断了带的解放鞋,还有半个咬过的馒头。馒头是硬的,干了,上头落了灰,可没坏——这说明馒头的主人,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。
有活人。至少两天前还有。
罗满仓把三娃拉到自己身后,沿着车辙,一步步往塔后走。塔后有个小铁门,门虚掩着,挂着把锁,锁是开的,撬棍还挂在上头。他推开门,里头是一间机房,柴油发电机的缸体还是温的,空气里一股机油味。墙角堆着几桶柴油,码得整整齐齐。
三娃探头看了一眼:"叔,这儿还有人?"
"刚走没多久。"罗满仓蹲下来,摸了摸柴油桶上的灰——有一片是新的,被人蹭掉了。他站起来,顺着机房往里走,拐过一道弯,眼前豁然一亮——那是广播站的直播间。
说是直播间,其实很小。推窗,话筒,调音台,一张椅子。墙上贴着褪色的频段表,桌上摆着一只玻璃杯,杯底剩着半口水。罗满仓伸手摸了摸椅子——凉的,但坐垫上有个浅浅的凹陷。
"她坐在这儿。"罗满仓说。
三娃趴在门框上,不敢进来:"叔,谁坐这儿?"
"广播里那个女的。"罗满仓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忽然有些发毛——如果她一直在这儿坐着,那些"节目"是谁放的?他拿起桌上那只玻璃杯端详,杯壁上有水痕,杯底的半口水还没干透。也就是说,至少,几小时内,有人用这只杯子喝过水?
他猛地转头,看向窗外。夕阳正在往下沉,空地上忽然多了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一个人,是几个。三个,五个,七个……那些黑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空地边缘,就站在那道"雾线"外头,面朝这边,一动不动,像一排排队参观的看客。
"三娃。"罗满仓的声调紧了,"别看窗外。"
三娃已经看见了,吓得往门里缩:"叔,那些人……是回声人?"
"雾进不来,他们也不敢进来。"罗满仓说,话是安慰三娃,也是安慰自己。可他自己知道,他赌错了怎么办——万一那些回声人就这么堵在雾线外头,堵到天黑,他带着个孩子,往哪儿跑?
他这么想着,手已经摸上了桌上的收音机。老的调频收音机,黑塑料壳,喇叭蒙着一层灰。他拧开电源,指示灯亮了,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,然后——那个女声又响了起来:
"听众朋友,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分。雾线稳定,塔周安全。县城东侧塌方路段仍有雾情,请勿靠近。西边……"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,"西边别去。柳树湾三里处有台大巴,别停,别停。"
罗满仓愣住了。他转头看窗外——广播塔的塔尖就在窗边,红灯一闪一闪。这声音,是塔里传来的,是现场,不是磁带——可如果是现场,这个直播间里,就他一个人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回头,看向那只玻璃杯。杯底的半口水,忽然让他觉得,这屋里不只有他一个人。
"叔!"三娃忽然喊了一声,"你看!"
罗满仓顺着三娃的手指看过去。窗外的雾线外头,那些回声人动了——一个,两个,三个,全部缓慢地转身,面朝同一个方向:东边。然后,他们开始走,一步一步,走进灰白的雾里,消失了。
雾线外头,忽然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广播里,女声又响起来,这回不是报路况了,声音离话筒很近,像是压低了对谁说:"听着的人,不管你是谁,明天能到县城的话,来广播站。我在。我一直在。"
罗满仓的手,死死攥着收音机,指节发白。
"叔,"三娃的声音在他身后发抖,"那她在跟谁说话?"
罗满仓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像砂纸:"……跟能听见的人。"
他原地蹲了一会儿,才缓过劲儿来,开始仔仔细细、上上下下把直播间翻了一遍。直播间不大,他又掀桌布又拉开抽屉翻。三娃在旁边看着,不知道他在找什么,也不敢问。
罗满仓在找一样东西:一条路牌似的,"FM90.3"的纸质标牌,或者一张西岭之声的台标。他听广播的时候,总爱听那个台标——"这里是西岭人民广播电台,FM90.3,西岭之声"——那句话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,像一条线的起点。可他翻了半天,桌上没有,抽屉里没有,墙上贴的只有一张十年前的老频段表,还有一张泛黄的排班表,表上印着好些名字,他挨个看过去,都不认识。
排班表最底下,有一行小字,钢笔写的,墨迹很新:"大陶:发电机油料只剩半桶,今天下山找油,回不来就别等我了。静姐,你报天气,别报新闻,报了,人就慌了。"
罗满仓的手指停在"大陶"两个字上。大陶。他抬眼看了看窗外,塔尖的红灯还亮着。这座塔,之所以还能亮着,是因为有个人下山去给它找油了——找没找到,回没回来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个叫"大陶"的人,把广播二字写得很用力,把"别报新闻"四个字,写得也很有力。
他回头再看排班表上的名字,从下往上数,忽然发现,排班表上,播音员那一栏,只剩一个名字没有人掉用红笔勾掉——那名字写着:安静。
"安静。"罗满仓低声念了一遍。
三娃凑过来:"叔,你说啥?"
"没事。"罗满仓折好排班表,放进兜里,"记住,这儿有个播音员,叫安静。往后你听见广播里有人叫安静,那就是她了。"
窗外的雾,又漫上来了一点点。广播塔的塔尖,红灯还在亮着,一下,一下,像这座死城的心跳。
罗满仓把收音机关了,又拧开,拧开,又关了——他怕它停,又怕它一直响。最后他把收音机关上,揣进怀里,蹲下来,跟三娃平齐:"三娃,今晚咱俩就在这儿过夜。她要是再说话,你听着,别害怕;她要是不说话,你也要记着——她不是磁带。"
三娃用力点头:"她不是磁带。"
罗满仓看着那只没喝完水的玻璃杯,心里默默补了一句:她不是磁带……可她也不是活人。
他不敢说出来。
他站起来,把直播间的门从里面闩上,又搬了一张桌子顶住门。然后他摸了摸兜,摸出那根跟了他四天的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三娃好奇地看着他,他摇摇头:"不抽。夹着,提神。"
"叔,"三娃裹着棉袄缩在墙角,"你说,她喊'别停'的时候,是怕人家停,还是怕人家不停?"
罗满仓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他从来没想过。广播里那句"柳树湾三里处有台大巴,别停,别停"——他一直当成一句路况提醒,就像"前方塌方,请绕行"一样。可三娃这一问,他忽然觉得那句"别停"里,像是裹着别的意思。怕人家停?怕人家停下来看见什么?还是怕人家不停下来,就这么错过?
他答不上来,只说:"睡吧,明儿个你自己听。"
夜里,他把三娃安顿在直播间角落,自己靠着墙根坐着,怀里抱着那台收音机,眼睛盯着窗外。雾线外头,偶尔有影子晃动,但始终没有靠近。凌晨两点,收音机忽然"咔"一声,自己亮了。
女声在里头清了清嗓子,像刚醒过来,声音带着一点沙哑:"听众朋友,现在是凌晨两点零七分。潮起,请勿外出。我念一条寻人启事——罗小满,13岁,走失九年,身穿白底蓝花上衣。如有知其下落者……请来广播站找我。"
罗满仓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她念的,跟白天念的不一样。白天那条寻人启事,末尾是"如有知其下落者,请联系"——可刚才这句,是"请来广播站找我"。
找他。
罗满仓坐直了身子,盯着收音机,一个字都不敢漏。可喇叭里已经只剩下沙沙声,那句话像是从来没说过一样。
他攥着收音机,坐了整整一夜,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