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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回声人

诡异:雾里的电台

罗满仓是被一阵"嗡嗡"声吵醒的。

他睁开眼,天刚蒙蒙亮,土崖下的雾散了,只剩薄薄一层贴着地面。那"嗡嗡"声是从车窗外传进来的,闷闷的,像是有人在嗓子眼里哼歌,又像是发动机空转的余音。他坐直身子,先看了一眼副驾——三娃还在睡,裹着棉袄,烧退了,脸没那么红了。

他又转头看向车外。

土崖下头,站着一个人。

隔着七八米,那人背对着车,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面朝着干河床。罗满仓的心跳立刻提了起来。他昨晚睡前明明看过,土崖下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这人什么时候来的?

他伸手够到仪表盘上的撬棍,握在手里,按下车门锁。那人还是不动。罗满仓等了半分钟,推开一条车门缝,探出半个身子:"喂,干啥的?"

那人没回头。

"喂!"罗满仓提高嗓门。

那人动了。他转过身来,动作很慢——罗满仓的汗毛"唰"地立了起来。

那是一张白得发灰的脸。不是病殃殃的白,是像颜料涂过一样的死白,从额头到下巴,不见一丝血色。眼睛睁着,直勾勾地盯着干河床方向,嘴唇一动一动,喉咙里发出那种"嗡嗡"声。

罗满仓往后缩了半步,攥紧撬棍。

"老乡,"他说,"你是人不是?"

那人张了张嘴,喉咙里的"嗡嗡"声停了,吐出一句字正腔圆的话:"……柳树湾三里处,有台大巴,别停,别停。"

罗满仓愣住了。

那不是人话,那是广播里的话。FM90.3女声报路况的那句话——"柳树湾三里处有台大巴,别停,别停"——从这个白脸人的嘴里,一字不差地冒了出来。连语气、停顿、字的轻重,都跟广播里一模一样。

罗满仓的背脊发凉。他攥着撬棍,往前逼了一步:"你是谁?你刚才说啥?"

那人不再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嘴唇还在一动一动,却没有声音了。喉咙里那点"嗡嗡"又响起来,像是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。

就在这时,三娃在车里醒了。他趴到车窗上,看了一眼,忽然说:"叔,你别理他。"

罗满仓回头:"你认识他?"

"不认识。"三娃说,"可俺见过这样的人。俺从柳树湾过来,路上见了不老少。他们不咬人,也不追人,就站着,重复一句话。"三娃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种十三岁孩子不该有的笃定,"俺妈说,那叫回声人。地鸣以后,有的人,声音被雾里存下的东西顶了,人就没了魂,只剩一张嘴替别人说话。"

"替别人说话?"罗满仓皱眉。

"嗯。"三娃说,"俺村有个老头,活着的时候卖豆腐,逢人就喊'豆腐——热豆腐——'。雾起来那天,俺看见他在村口站着,嘴一张一合,喊的还是'热豆腐'。可他喊的是七天前那个卖豆腐的老头的声音。俺妈说,他早就死了,站那儿的是他的回声。"

罗满仓看着土崖下那个白脸人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他问:"那他刚才说的那句——'柳树湾三里处有台大巴'——是替谁说?"

三娃想了想:"大概是替广播里那个人说的。俺妈说,回声人嘴里冒出来的话,都是他们死前最后听见的。他死前听见的,大概就是这个。"

罗满仓心头一震。他盯着那个白脸人,脑子里"嗡"的一声——这个回声人,死前最后听见的,是广播里那句"柳树湾三里处有台大巴,别停,别停"。也就是说,这个人,是死在广播响起之后。

他死在哪天?四天前?三天前?还是——更晚?

罗满仓不敢想下去。他退回驾驶室,关上车门,发动车子。引擎声一响,那个白脸人像是受了惊,慢慢转过身,又朝着干河床的方向,一步,一步,走了。脚步不重,却踩得很实,像是踩在给谁听。

车子碾过土路,拐上废矿道,罗满仓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白脸人。那人没有回头的迹象,走到干河床边沿,站住了,又一动不动,面朝县城方向,像那排田埂上的影子一样,定在那里。

"三娃,"罗满仓问,"你这一路碰见的回声人,多不多?"

"多。"三娃掰着指头数,"柳树湾镇口两个,加油站一个,路边站着的数不清。有一个最吓人的,是骑摩托的,雾里骑得飞快,俺差点撞上。俺喊他,他不理,直直冲进雾里去了,骑得比俺跑得还快。"

"骑摩托的?"罗满仓皱眉。

"嗯,戴着头盔,看不清脸。"三娃说,"俺妈说,那是生前最喜欢骑摩托的,死后还在雾里骑。雾里的回声人,有的站着,有的走着,有的干自己生前的活儿。俺们村有个老师,雾起来那天,还在黑板上写字。俺躲进教室的时候,看见他还在写,写了一遍又一遍,粉笔都磨没了,还在写。"

罗满仓沉默了一下。他跑车九年,见过不少蹊跷事,可没见过这样的。他把方向盘握紧了些,又问:"那你说,雾里那些回声人,会不会……开大货?"

三娃想了想,郑重地点点头:"会。俺见过一辆大货在雾里开,开得可稳,跟有人开着似的。可驾驶室里,看不见人。"

罗满仓的后槽牙咬紧了。昨天晚上,岔道口那辆跟他一模一样的解放大货——驾驶室黑着灯,看不见人。他不敢再往下想,踩了踩油门,把车开得更快了些。

上午八点半,废矿道拐过一个弯,前面现出一片开阔地。开阔地中间停着五六辆货车,车头冲外,围成一个半圆,中间支着几顶帐篷,帐篷顶上有烟冒出来,有人在烧火。

罗满仓把车放慢,在五十米外停住,没熄火,按了两声喇叭。

帐篷那边钻出一个人来,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,四十来岁,脸晒得黑红,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眼,扬声问:"哪边的?"

"青朔线,柳树湾那边过来的。"罗满仓摇下车窗,"去县城,借个道。"

"县城?"那汉子嗤笑了一声,"县城都卷进去四天了,你去干啥?送死?"

"送粮。"罗满仓说,"我有孩子,得送到县医院。"

那汉子脸上的笑收了收,打量了他后座半天,终于摆摆手:"行,过来吧,有热水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油不出,粮不出,就给你口热的。"

罗满仓把车开进半圆里。三娃缩在副驾座位上,不敢出声。那汉子蹲在火堆边,给他俩一人舀了碗热水,忽然盯着罗满仓看,看了好一会儿,慢悠悠开口:"兄弟,你看着眼生,跑车的?"

"跑材料。"

"九年前,你是不是在柳树湾那边出过事?"那汉子问,"我像是在哪儿见过你。"

罗满仓端着碗的手一僵。九年前?他出了什么事?他在柳树湾跑车九年,没出过大事——除了那年大巴翻沟,他跟着搜救了三天三夜,人救上来不少,可跟他有什么关系?

"没见过。"他说。

那汉子"哦"了一声,没再追,却拿眼睛剜了他好几眼,像要把他看穿。罗满仓心里发毛,面上不动,端着碗把热水喝了。三娃躲在罗满仓身后,小口小口啜着碗里的热水,眼睛滴溜溜转,打量着这些人。

火堆边还坐着两三个男人,都在磨手里的家伙:一个在磨镰刀,一个在拆一把猎枪,还有一个蹲在车斗边,往弹壳里填火药。罗满仓数了数,加上那汉子,一共五个人,都带着家伙。他心里有了数:这不是什么车队,是一帮自己武装起来的幸存者。

"大哥贵姓?"罗满仓问。

"姓何,何老四。"那汉子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嘴黄牙,"我以前是这线儿上的护路队,路修好修坏都归我管。地鸣那阵子,雾把人都卷走了,就剩我们几个,守着这段路。"他指了指帐篷,"你要去县城,过了我这儿还有二十里,县城里头全让雾卷了,你带着个孩子进去,怕是有去无回。"

"广播塔还亮着。"罗满仓说。

"亮着。"何老四点头,"可亮着的是塔,不是人。"他压低声音,"我的人前天去探过一回,塔底下方圆一里地,雾是退的,可那儿没人——连个活人影子都没有。广播还在响,响的是从前的日子。你听,现在这会儿,她还在报'柳树湾三里处有台大巴',报的是一模一样的老话,一个字儿都不带差的。"

罗满仓端着碗的手收紧了些。他早就察觉广播不对劲——节目重复,日期对不上,女声平稳得不像活人。可他从没深想过"塔下没人"。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根铁塔,塔尖的红灯在晨雾里明明灭灭,忽然觉得那灯不是灯,是县城最后一口气。

"广播里那女的,你们没人见过?"他问。

"见过。"何老四说,"地鸣头一天,县城还没全卷的时候,我进城拉物资,路过广播站门口,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姑娘出来搬柴油,还冲我这边喊了一声'师傅,路通不通'。我喊"通",她就进去了。那是最后一次见活人的她。"他搓了搓手,"后来,雾就把县城卷了。"

罗满仓心里那根弦绷了一路,忽然松了松。短头发,圆脸,声音清亮带沙——跟广播里的声音对得上。她是活人,至少头三天是。

"师傅,"罗满仓站起身,"我再问一句:广播站,还进得去不?"

何老四看了他半天,笑了:"你要去?"

"去。"

"去送死。"

"送粮。"罗满仓说,"有孩子在县医院。"

何老四摇摇头,没再劝,往帐篷里一指:"进去拿两包饼干带上,算我送的。记着,塔下那圈雾不咬人,可出了那圈,雾就回来了。你别贪路,太阳落山前,出不了那圈,你也别出来了。"

罗满仓道了声谢,进帐篷拿了两包饼干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铁塔。

塔还在那儿,红灯一闪一闪。

他抬脚往广播站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