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河床那边,田埂上蹲着一排人。
罗满仓喂完三娃,扶着车门站起来,本想解个手,抬头正看见这一幕,尿意登时就没了。那是七八个黑影子,隔着一里多地,齐齐整整蹲在田埂上,面朝县城方向,一动不动。像是排队等着看什么热闹,又像是被什么定住了。
雾已经退到沟里,那些人不该看不清路。可他们就是蹲着,不回头,也不散。
罗满仓把车往路边又靠了靠,熄了火,回头看了一眼三娃。孩子睡着了,脸烧得红扑扑的,呼吸一下一下,抱着他身上的旧棉袄,像是抱着个暖水袋。罗满仓把车门带上,动作放得极轻,自己下了车,站在车头前,远远看着那排影子。
他数了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七个。七个影子里头,有两个穿着蓝白条纹的衣裳,那是县城医院的病号服。
他心头一紧,别过脸去。四天前他路过县医院门口的时候,挂号楼前还排着长队。那天是地鸣第三天,雾刚把县城卷进去。他不敢多想,弯腰从车斗里扯出一块塑料布,把三娃连人带棉袄裹了裹,让他睡实些。
他自己没地方睡,就靠着车头蹲下,把铁盒子抱在腿上。
铁盒子。他掀开盖子,隔着棉袄摸了摸那幅画。画纸边角已经磨毛了,向日葵的杆子有点发灰,小满当年画它的时候,用的是蜡笔,蓝得太蓝,黄得太黄。他记得小满趴在饭桌上画这幅画的样子,铅笔拓了个形状,蜡笔填色,涂到葵花盘的时候,还问他:"爸,向日葵为啥老朝着太阳?"
他当时说了句啥?他记不清了。他记得自己蹲在饭桌旁边,看了她画完。小满把画举起来给他看,说:"爸,这是咱家,你开车回来的时候,向日葵就朝着门口。"
后来他每次跑完车回家,都要绕到院子里看一眼。院子里没种向日葵,可他总觉得,有一朵朝着门口。
这会儿他抱着这幅画,蹲在干河床边上,县城那头雾蒙蒙的,广播塔的红灯一闪一闪。他忽然很想跟谁说句话,说小满的事。
可他身边只有一个睡着的孩子。
他深呼吸了一口,把画放回盒子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准备回去守着车。忽然,身后传来"咔哒"一声。
是收音机开了。
罗满仓猛地回头。驾驶室里,收音机自己亮着绿灯,女声正在报路况:"……听众朋友,现在是正午十二点三十五分。干河床以北,县城方向,雾情稳定。请各位注意,县城东侧塌方路段仍未抢通,绕行路线请走废矿道。行进途中,如有听到人声喊你名字,请勿应答。"
罗满仓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室。"如有听到人声喊你名字,请勿应答"——这话他听了好几天了,一直当成广播站的例行叮嘱。可今天,他鬼使神差地冲着收音机问了一句:"喂,你那儿还有没有人?"
收音机里静了一瞬。女声接着报:"……再次提醒,请勿应答雾中的人声。"
"你听见我问话了没?"罗满仓又说,"你要是有活人,应我一声。我罗满仓,跑青朔线的,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罗小满的护士。"
喇叭里沙沙响了两声。女声像是没听见,还是照本宣科:"……柳树湾三里处有台大巴,别停,别停。东边雾薄,能走就走,别回头。"
罗满仓等了半天,等来的是这句话。他苦笑了一下,伸手想关收音机,手停在半空——他忽然发现,驾驶室的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雾汽,薄薄的,像有人在里头哈过气。
他擦了擦。擦完了,他愣住了。
车窗玻璃从里面结霜?车里就他一个人,哪儿来的哈气?
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后视镜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眨了眨眼,再看,还是空空的。驾驶室就他一个人,后视镜当然只有他坐着的半个身影。可他盯着那半截身影看了半天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哪儿不对?他说不上来。他伸手想够一够镜子,指尖碰到镜面,凉的。他忽然想起来,自打他翻车那天起,九年了,他从没在镜子里看清过自己的脸——每次照镜子,那张脸都是花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直到他听见三娃在副驾上翻了个身,说了句梦话:"妈……俺姐在广播站……"他才回过神来,把后视镜掰了掰,咳了一声,开火暖车。
下午两点,三娃醒了。烧退了些,人精神不少,一睁眼就支棱起脖子四处看:"叔,到县医院了吗?"
"还差二十来公里。"罗满仓把车开回正路,"你饿不饿?"
"饿。"三娃老实说,"俺肚子咕咕叫半晌了。"
罗满仓把剩下的干饼和水递给他。三娃接过去,端端正正坐着,掰一小块泡着水嚼,嚼得极慢,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。罗满仓看他那吃相,心里软了一块,嘴上没说。开了一会儿车,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:"你会唱《拉大锯扯大锯》不?"
"会。"三娃嘴里还塞着饼,"俺妈教俺的。'拉大锯,扯大锯,姥姥家,唱大戏……'"唱了两句,他忽然不唱了,看着罗满仓,"叔,这歌你也会?"
"……听人唱过。"罗满仓盯着前路,声音有些发闷。
小满也爱唱这首。她3岁那年,坐在他腿上,唱得摇头晃脑,"拉大锯,扯大锯,姥姥家,唱大戏,接闺女,请女婿,小外孙子也要去"。她唱到"小外孙子"就笑,笑他不懂。后来她上小学,就不唱了。再后来,她坐上那台去外婆家的大巴。
外婆家,唱大戏。
罗满仓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他手把着方向盘,缓了好一会儿,才对三娃说:"叔歇会儿,你看着点路,有车来就按喇叭。"说完他下了车,走到车尾,蹲在阴影里,抱着膝盖,一动没动。
三娃趴在车窗上,探头探脑看了半天,又缩回去。他不懂这个大叔为啥突然停下来了,但他知道不该问。他隔着车窗,看见大叔蹲在那儿,后背一耸一耸的,像在抽烟,又没有烟。
过了好一阵,罗满仓才站起来,揉了揉脸,走回驾驶室。"走吧。"他说。
"叔,你不饿?"三娃问。
"不饿。"
三娃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来。罗满仓发动车,往县城方向开。广播塔的红灯越来越近,收音机里那个女声,还在重复着同样的句子。
罗满仓握着方向盘,忽然觉得,那声音像在等他。
下午四点,他们绕上了废矿道。天色暗得比往日早,西边的雾又开始冒头,一条一条,像白蛇一样顺着山谷爬。罗满仓把车灯打开,放慢速度,眼睛盯着路面。废矿道年久失修,砂石坑坑洼洼,车一颠,三娃"哎哟"一声,又精神起来:"叔,这条路,俺姐走过。"
罗满仓侧过头:"你三姐走过?"
"嗯。"三娃说,"俺二姐走丢那年,俺三姐来过柳树湾好几趟,都是走的这条路。她说过,这条路虽然颠,但雾少,汽车走不了,人能走。她说,要是哪天路断了,就顺着这条道走,能到县城。"他低头抠了抠棉袄上的线头,"俺妈死之前,就是这么跟俺说的。"
罗满仓没说话。他忽然明白,这孩子从柳树湾一路往东,不是没目的的乱走——他三姐给他指过路。可这孩子走了三天,绕来绕去,还是在44公里那儿打转。一个13岁的孩子,烧着,饿着,在这条没人、没车、只有雾的路上,走了三天。
他心里堵得慌。
"三娃。"罗满仓说,"叔问你个事。"
"嗯?"
"你有没有……在路上听见有人喊你名字?"罗满仓问。
三娃愣了一下,摇摇头:"没有。就是,俺听见有人唱歌。"他小声说,"昨儿个夜里,俺躲在小屋里,外头有人唱歌。唱的就是《拉大锯扯大锯》。俺以为是俺妈,俺想出去看看,可是……"他缩了缩脖子,"俺三姐说过,听见唱歌的,别出去。"
罗满仓把车刹住。他盯着三娃:"唱歌的,在哪儿?"
"就在小屋外头。"三娃说,"唱了半宿。俺堵着耳朵,不敢应。"
罗满仓握着方向盘,好半天没动。他想起自己今晚可能也要在野外过夜——可他从没在雾里听过唱歌。他只听过有人叫他:"罗满仓。"那声音很远,很轻,像是隔着一座山,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。每次他回头,身后只有雾。
他开始怀疑,自己今天听了太多不该听的东西。
暮色压下来的时候,他们把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崖下。罗满仓熄了火,没关收音机——90.3还在报路况,女声念到寻人启事那段,还是那条:"罗小满,13岁,走失九年……"三娃听着听着,忽然问:"叔,这个罗小满,是不是就是俺二姐?"
罗满仓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僵了一瞬。"你二姐,姓陈?"
"俺二姐随俺妈姓,姓罗。"三娃说,"俺爸姓陈,俺们仨姐弟,两个随爸姓,就二姐随妈姓。俺妈说,二姐生下来的时候,俺爸不在家,俺妈自己起的名字。"
罗满仓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张了张嘴,又想问,又不敢问。到最后,他只问了一句:"你二姐,笑起来,是不是有两个酒窝?"
"嗯!"三娃眼睛一亮,"俺妈说,俺二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跟俺妈一个样。叔,你咋知道?"
罗满仓没接话。他关掉收音机,窝进座椅里,闭上眼睛。车窗外,雾又开始涨了,一条一条,爬过土崖,爬过田埂,爬向他们停车的方向。他闭着眼,眼前全是那幅画——向日葵,绿房子,蓝的天,黄的日头。
爸爸开车,小满坐车。
爸爸开车,小满坐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