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雾把青朔线东段吞得干干净净。
罗满仓把车藏在岔道里,没敢熄火,隔一会儿就打着火烘一遍车。天亮前最冷那阵,他把毛毯裹紧,听见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走——不是车轮声,是脚步声,踢踢踏踏,一会儿近一会儿远,像有人在雾里来回溜达。他攥着方向盘,指头紧张得发白。那脚步走到车头前头,停了。
停了得有几分钟。
罗满仓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侧过头,透过雾看车头灯照出去那一片灰白——那里头,站着个人影。不高,肩窄,像个孩子。那人影站了一会儿,抬手,拍了拍他的引擎盖,拍了两下,又转身走进雾里,脚步踢踢踏踏,远了。
罗满仓后背的汗把衬衫溻透了。他等了足足半个钟头,才敢把手从方向把上挪开。天亮以后,雾还是没退干净,只薄了一层。他不敢再等,点火,慢慢把车开出岔道,沿着青朔线往东蹭。
他一边开,一边琢磨夜里那脚步声。雾里那些"人",他这几天见的不少:站在路碑下的,站在田埂上的,站在屋檐下的,都是站着,不动。可这脚步不一样,它走,它过来,还拍引擎盖——拍了两下,有先有后,跟人敲门一个节奏。
罗满仓学不来那声音,他只会把车开远。跑了九年,他学会的本事就一条:不该听的别听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应的别应。
走了七八公里,天光大亮,雾退到路边的沟里,只剩薄薄一层贴着地面。他看见前方路碑旁边蹲着个人。
是个孩子。瘦,小,蹲在里程碑底下,抱着膝盖,头埋在臂弯里。身上穿一件大人的外套,袖子卷了三卷——罗满仓心里"咯噔"一下,这衣裳眼熟。
他按了一声喇叭。孩子没动。
他又按了一声,那孩子才慢慢抬起头来。一张灰扑扑的小脸,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是服务区门口蹲着借火的那个孩子,耳朵上还挂着那根没点的烟。
"你跑这儿来干啥?"罗满仓摇下车窗,"服务区到这二十多公里,你走来的?"
孩子看着他,张了张嘴,喉咙里先发出一串干哑的咳嗽,咳得整个人抖。等咳完了,他才小声说:"叔,我走岔了。"
"你三姐不是往县城医院走?你倒往回走。东边是县城,你走反了。"
"我没走反。"孩子说,嗓子哑得厉害,"我本来是往东走的。前天夜里雾太大,我躲到路边一个小屋里,睡了。醒了就找不着路了,转来转去,转到这儿来了。这地方我昨儿个来来回回走过三趟,早上起来才认出这路碑——44公里,我记这个数,因为俺二姐丢那年,俺妈念叨过这个数。"
罗满仓看了看四周:路碑上写着"44公里"。这孩子一宿走了十公里,还是绕回来的。
"你发烧了。"他说,"上车。"
孩子没动,抱着膝盖缩在那儿:"叔,我走岔了。"
"上来吧,我往县城去,捎你一程,你姐不是在县城医院么。"罗满仓说着,从驾驶室里摸出那半瓶没喝完的水,递过去。
孩子犹豫了一下,接过水,却没喝,先拧开盖子闻了闻,才小口小口地抿。抿了两口,眼睛亮了一下,又润了润嘴唇,把瓶盖拧紧,递回来:"叔,你留着喝吧,我不渴。"
"喝吧,我车上有。"罗满仓把水推回去,"你叫啥?"
"俺叫三娃。"孩子说,声音顺溜了些,"排老三。俺上头一个大姐一个二姐,大姐嫁到镇上去了,二姐……"他声音低下去,"二姐走丢九年了。"
罗满仓心头一紧,面上没动:"丢的?"
"嗯。"三娃点头,抠着瓶盖,"俺妈说,那年暑假,二姐坐大巴去外婆家,车在柳树湾那边翻沟里了。全车人都没回来,就咱家没找着尸首。俺妈说,没找着尸首就是还活着,让俺记着,长大了一定把俺二姐找回来。"
罗满仓的呼吸滞了一瞬。九年。柳树湾。大巴翻沟里。全车人,独独少了一个。他攥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泛白,好半天没说话——这些话,跟当年他听过的一模一样,一个字儿不差。
三娃抬头看他:"叔,你也是柳树湾那边的?"
"不是。"罗满仓回过神,"我是跑这条线的,柳树湾我熟,每个弯道都熟。你去县城找你三姐?"
"嗯。"三娃点点头,"俺三姐在县城医院上班,护士。俺妈让俺去找她,说县城有吃有喝,比乡下安全。俺走了三天了,走到柳树湾,不让进,人家说西边不通了,让往东走。俺就一路往东走……"他说着,又咳起来,咳得小脸通红。
罗满仓把暖风往他那边吹了吹:"你妈呢?"
三娃不说话了,低着头,抠了半天的瓶盖,抠得咔咔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小声说:"俺妈让雾带走了。俺出来的时候,她还在屋里头,俺回头看了一眼……她身上,全是白的。"
罗满仓没再问。他伸手揉了揉三娃的头发,触手滚烫:"先上车,到了县城再想法子。你三姐叫啥?我到地方帮你打听。"
"陈秀兰。"三娃说,"俺三姐叫陈秀兰,在市一院外二科。俺姐夫……"他顿了一下,"俺没见过俺姐夫,俺妈说俺三姐结婚那年,俺才三岁。"
罗满仓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外二科,市一院。只要县医院还剩下个牌子,他就能沿着一根线找到人。
他让孩子上了车。
车一开起来,三娃就撑不住了,歪在副驾上打盹。罗满仓把车开得又稳又慢,经过坑洼的地方,早早减速,生怕颠着他。跑了九年大货的人,开这样的"细路"还是头一回,他心里觉得好笑,又觉得不是滋味——他这辈子开过的车,副驾上坐过的人,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,到头来,坐在这个位子上的,竟是个走丢了路的孩子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画,又放下。画还放在铁盒子里,棉袄裹着,他摸的是盒子盖上那圈锈。九年了,铁盒子锈了一圈又一圈,跟他的念想一样,越积越厚。
车子又走了十来公里,路况开始变差。前面一段公路整个塌了半边,黑乎乎的裂缝从路基一直裂到中央,一辆小货车歪在裂缝边上,车轮悬空。罗满仓把车停下来,熄了火,跳下去看了两眼,回头对三娃说:"前面的路断了,得绕。"
三娃从瞌睡里醒过来,揉着眼睛问:"绕多远?"
"往北有条土路,是原来拉矿的废道,能通到县城东头。"罗满仓扒着路边的草坡望了望,"路况一般,坑多,颠。"
"颠没事。"三娃说,"俺们乡下路比这还差。就是——"他看了看西边,"叔,那边是不是又有雾了?"
罗满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西边的天,灰蒙蒙一层,又有白气在冒。他心口一紧,嘴上却说:"没事,绕过去了就走。上车。"
他一脚踩上油门,把车拐进了那条废道。土路不平,车颠得厉害,三娃被颠得直咧嘴,却硬撑着没吭声。罗满仓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心里琢磨:这孩子的忍性,跟他闺女有一拼。小满当年坐他车去县城,颠一路也不喊,到了地方才趴车窗上吐。
他重重按了一下喇叭。
往北的废道七拐八拐,走了约莫一个钟头,前面豁然开朗,一片干河床横在眼前。干河床对面,就是县城的影子——灰扑扑的楼群,最高的那座顶上,立着一根铁塔,塔尖上一点红光,一闪一闪。
那是广播塔。
罗满仓把车速放慢。FM90.3,西岭之声,那个女声,就在那根铁塔底下。
三娃也看见了,趴在车窗上,眼睛亮晶晶的:"叔,那就是县城?"
"嗯。"
"那我姐在里头?"
罗满仓没接话。他看着那根铁塔,忽然想:县城四天前就被雾卷了,广播塔周圈一公里,是靠什么撑住的?那女声,到底是一个人,还是一盘磁带在转?
正午十二点,雾退干净了。他把车停在干河床边的路肩上,从车斗里翻出半包干饼干,掰碎了泡进水里,一点一点喂三娃吃。孩子烧得昏昏沉沉,吃了两口就摇头,靠在他怀里又睡过去。
罗满仓抱着这个瘦小的身子,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夜晚,他抱着小满的枕头,一夜没睡。小满睡相不好,爱踢被子,半夜总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东西。他记不清她摸了啥,只记得自己一遍遍给她掖被角。后来她走了,他再没给人掖过被角。这会儿怀里的三娃也踢,把他刚裹好的棉袄蹬开一角,罗满仓伸手,把那角重新掖好——手的动作比脑子快,等他回过神,那角已经掖得板板正正。
手停在半空,他愣了一下。
广播里女声又报起来:"听众朋友,现在是正午十二点,雾已退,能见度良好。柳树湾三里处有台大巴,别停,别停。"
罗满仓抬起头,看着县城方向。
广播站。他要去找那个女声。顺便,他要问问她——她是不是认识一个叫罗小满的护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