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那一觉,罗满仓睡得不实。
他在岔口的土坎背后躺了半宿,身上裹那条旧毛毯,怀里抱着铁盒子。毛毯短,盖了胸盖不住腿,他就这么蜷着,听风从山谷里过,听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半声喇叭——那声音隔得远,寡淡,像从井底冒上来的。他每次惊醒,都要先伸手摸一下铁盒子,摸到了,再睡。
睡不着的工夫,他想事。
女儿丢的那年,小满十三岁,暑假坐大巴去外婆家。他头天晚上还跟她通过电话,小满在电话那头数饺子,说"爸我给你留了二十个,冻冰箱里了"。第二天下午,大巴在柳树湾三里处侧翻。他赶到的时候,天黑了,雾还没起,搜救队的人正从沟里往外抬人。他把能认的脸都认了,没有小满。村里人说,可能被水冲走了。他不信,他沿着干河床往下游走了三天。
后来车队的兄弟们劝他:老罗,算了吧。他说:不算。
不算,他就接着跑。跑青朔线,跑头一个九年。
凌晨四点,收音机"咔"一声,自己响了。
罗满仓翻身坐起来。毛毯滑到腰上,他先摸铁盒子——在。然后摸收音机。旋钮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90.3,女声正念到一半:
"……干河床路段涨潮,请勿通行。县城东侧大梁桥封路,请绕行青朔线转县道。"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还黑着,那辆解放大货还停在雾边,纹丝不动。他咽了口唾沫,把耳朵凑近收音机。
女声停了一下,换了口风:"听众朋友,现在是第4天清晨六点,雾已退,能见度良好。昨日青朔线全段可通行,柳树湾三里处有台大巴,别停,别停。东边雾薄,能走就走,别回头。"
罗满仓竖着耳朵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第4天?今天明明是第5天。
他扭头看仪表盘,想看日期,老表不兴那套,只有公里和时速。他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那根烟在指头上转了转:昨天,地鸣第四天,他修车,加油,听广播,天黑困在岔口。再往前,第三天他在柳树湾北边的矿道上躲雾,第二天他在82公里碑附近绕了一整圈,第一天他……第三天、第二天、第一天,是哪天?罗满仓卡住了。他使劲想了想,脑子里白茫茫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
他记得九年前的每一个弯道,可昨天中午吃了什么,他死活想不起来。
"怪了。"他把烟又夹回指头上,没点,"我这脑子。"
他推开车门下去,冷气扑脸,打了个寒颤。雾边的解放大货还在,隔着两百米,驾驶室黑沉沉的。他紧了紧腰带,往那边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拉了泡尿,转头回了车里。
发动车,走人。管他哪天,先奔县城。
天蒙蒙亮,青朔线东段开始显出轮廓。路还是那条路,两边山梁光秃秃的,路边翻着几辆歪斜的车。有一辆是拉西瓜的,西瓜滚得半沟都是,都烂了,爬满苍蝇。他在心里默默记着路况:这段通,那段堵,哪儿的雾还压着。跑了九年,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认识,可今天多了一样东西——每个路碑下面,都压着一片烧过的纸钱。
一个路碑,一片纸钱。从岔口往东,一路都是。
"给谁烧的?"他嘟囔了一句,没停。
纸钱压得很有讲究,都是对着路碑的方向,头朝碑,尾朝公路,风一吹,灰白的纸边子儿翻起来又落下。罗满仓跑车九年,见过清明烧纸的,见过周年烧纸的,没见过这么烧的——新鲜的,像今天早晨才摆上的。可这地界,四天前就没活人出没了,谁今天早晨来烧的纸?
他没敢深想,踩油门过了这一段。
收音机里女声又响起来,这回是寻人启事:"……罗小满,13岁,走失九年,身穿白底蓝花上衣,如有知其下落者,请联系。"声音比他昨天听的还轻两分,像怕吵着雾。
罗满仓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伸手想关收音机,手停在半空,又收回来。
他开着车,把女声的节目从头到尾听了一遍。听完,他记了一笔账:报路况,报潮汐,报天气,念寻人启事,一共七段,念完收尾。他心说行,你天天这么报,我就天天这么听,反正县城就这一个台。
中午十二点,雾退。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废弃的加油站,从车斗里翻出干饼,掰了一半嚼。嚼了半天,咽不下去,又吐了。他愣愣地看了那半块干饼半天,心里一个念头转来转去,不敢放出来——他不饿。四天了,头两天还觉着饿,后两天连饿都忘了。老话讲,饿过头了不觉得饿,他拿这个糊弄自己,可糊弄不过去:他连水都不想喝。
他把水递给窗外——没人。
他收回手,拧开瓶盖,灌了一口。水进喉咙,凉丝丝的,然后就没感觉了。他咂咂嘴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"日怪。"他把水瓶放回副驾座。
下午,他接着往东。收音机里的节目还是老一套,报路况,报潮汐,报天气,念一条寻人启事。他开着开着,忽然觉得哪儿不对——节目里的女声说话的节奏,太平了。活人说话,该有个喘气的地方,该有磕巴,该有拿杯子喝水的声音。她一句接一句,全是匀的,像录好的一盘带子,播完重播。
他拧着旋钮换台:雪花。再换:还是雪花。转了一圈,九十多的频段,只有90.3一个台。
他把旋钮拧回90.3,女声正报完天气,末了说:"听众朋友,明天见。"
罗满仓的手一抖,踩了刹车。
明天见。他昨天听的就是这句。他昨天听完,今天又听一遍——前半段跟上回一模一样,连那句话、那个字、那个顿空都对得上。他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:也许他昨天听的根本就是这盘节目,今天也是这盘,第三天也是?这盘子里到底装了几天的东西?
他想验证。前方路边有个里程碑,他看了一眼:54公里。离县城还有五十四公里——跟"柳树湾三里处那台大巴",正好隔着二十八公里,一个在东,一个在西,他往东,那车在西,隔着二十八公里。
三十公里。放在平时,四十分钟的事。放在今天,他一路走走停停,停了三次——第一次是路当中横着辆翻倒的三轮车,他下车把挡路的车斗掀到路边,累出一身汗,喉咙里却没有喘音;第二次是看见路边有人招手,他减速开过去,近了才看清不是人,是件挂在树枝上的破外套,被风吹得摆手;第三次是他自己想停的——他饿了,是真觉得饿,肚子里咕噜叫了两声,可他从车斗里摸出干饼一咬,又没味了。饿是错觉,饱是错觉,他搞不清自己这肚子到底饿不饿。
他放慢速度,把节目留神听下去。男声没有,广告没有,只有女声播完一条又一条:报路况,报潮汐,报天气,念寻人启事。念寻人启事的当口,一辆卡车从对面车道开过来,打着双闪,车速不慢。罗满仓按了按喇叭,对方没理,直直开过去了——驾驶室里坐着个人,直挺挺坐着,头也不转。
罗满仓心里咯噔一下。他透过后视镜看那辆车的背影,越看越觉得,那人开车的姿势,跟他昨天出服务区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一模一样。肩膀略塌,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左手搭在窗沿,连脖子前倾的角度都像。他揉揉眼再看,那车已经拐进雾里没影了。他心里发毛,踩油门的脚用了点力。
就在这时,他想起广播里那句"明天见"。昨天他说——不对,他根本没说过。他想起来了:昨天他听节目的时候,心里念叨过一句"明天见",是在女声说完之后,他自己在心里接的。而刚才这遍节目,女声念完寻人启事,分明也说了"明天见"。四天来天天如此。
那她到底是昨天录的,还是今天录的?
还没等他缓过神,收音机里女声忽然清了清嗓子。
"听众朋友,"她说,"明天见。"
天眨眼间暗下来。罗满仓抬头,吓了一跳——明明才下午三点多,西边的雾像一口锅盖一样翻起来了,从山梁上压下来,滚着白边,一层一层,漫过路基。
涨潮了。提前了七个小时。
他猛打方向盘,把车拐进路边的岔道,熄火,灭了灯,一把捂住收音机。
雾追到岔道口,停住了。
罗满仓捂着收音机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他忽然想起广播里那句话——"明天见"。她今天说"明天见",可明天还有没有人,他忽然不敢想。
顿了一瞬,他松开手,收音机里已经是雪花音。
窗外,雾填满了整条青朔线,白茫茫一片,像天地翻了个底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