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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油

诡异:雾里的电台

罗满仓决定先不进城。

广播塔在县城中心,进城的路被塌方堵了一半,剩下那条要穿过老城区,老城区雾深,天又黑了,带着个孩子,他不敢赌。他在加油站办公室里搜刮了一圈,找到两桶没开封的机油和半油箱柴油,又把货架底下的方便面和矿泉水划拉进车斗,才算踏实了些。

他把车挪到离加油站三百米外的一堵断墙后面,熄了火,灭了灯,从车窗里往外望。县城就在前头,灰扑扑一片,最高的那些楼顶都被雾吞了,只剩广播塔的塔尖,红灯一闪一闪,像根扎在雾里的钉子。

三娃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,指着塔尖:"叔,那就是广播塔?"

"嗯。"

"俺三姐说,广播塔修在县医院后头。"三娃说,"要是咱能到塔底下,就能看见县医院了。"

罗满仓心里一动。县医院。他白天路过县城外沿的时候,远远望见医院的楼——几栋白楼连在一起,楼顶挂着红十字,雾只淹到一楼窗户。他从车里翻出那把改锥,又掂了掂那块铁管,塞进腰后:"三娃,你在车上等着,叔去县医院看看,找点药。"

"俺去。"三娃一翻身就要下车,"俺三姐在那儿!"

"你三姐四天没出过医院了,你去了也白搭。"罗满仓把他按回去,"你在车里看着,有动静就按喇叭。叔去去就回,最多一个钟头。"

三娃不甘心,可还是缩回车里,扒着车窗喊:"叔,你看见穿白大褂的,就喊俺三姐的名字!陈秀兰!外二科!"

"记住了。"罗满仓把车门锁好,"陈秀兰,外二科。"

罗满仓沿着断墙往县医院摸过去。夜里雾薄了些,能见度还行。他走得很快,贴着墙根,踩碎一路的碎玻璃。县城里一个人都没有,路灯全灭,只有一些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——那是蜡烛或者手电,还有人活着,但没人出门。

县医院的铁门大敞着。院子里乱七八糟,担架、轮椅、输液架丢了一地,一辆救护车撞在门柱上,车头瘪了。门诊楼的门玻璃碎了几块,罗满仓弯腰钻进去,一楼的挂号大厅里空荡荡的,地上散着几本病历,墙上的电子显示屏黑着。

他往楼上走。二楼,三楼,四楼。每层都是空的——床铺翻乱,被子掀开,像是睡着的人匆匆爬起来走了。有的病房里还挂着点滴,针头垂在床边,滴管里残留着药液。罗满仓推开每一扇护士站的门,翻找退烧药,翻到三楼的时候,他摸到一截没撕完的纱布,上头沾着干透的血,已经发黑。他没敢多想,把它揉成一团扔回抽屉,接着往上走。

走到四楼,走廊尽头一扇房门半掩着,里头透出光。罗满仓贴着墙摸过去,推开一条缝——屋里点着一根蜡烛,蜡烛快烧完了,蜡油淌了一桌子。桌子后头坐着个人,低着头,趴在病历上,一动不动。

罗满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攥着铁管,压低声音:"喂?"

那人没动。

他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动。罗满仓慢慢推开门,走到那人跟前——是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,戴着花镜,趴在病历本上,头歪着,脸上没有血色。他伸手探了探,凉的,早就没气了。身下的病历本上,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,不像字,也不像画,一圈一圈,像回声搅在水里的波纹。

罗满仓把病历本合上,替他挡了挡眼睛。他退出来,把门带上,动作放得极轻,心口跳得咚咚响。这栋楼里,人走了,尸还在,灯还亮着——蜡烛是他走之前点上的?还是谁给他点的?

他不敢深想,加快脚步上了五楼。

外二科在五楼。

罗满仓摸到五楼,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应急灯,惨白的,照着"外二科"三个字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,扫了一眼:空床,空柜,一把轮椅,桌上摊着一本交班记录。他翻开来,最后一页的笔迹很娟秀,写的是:"值班人员请注意,凌晨三时请巡查二楼东侧,若雾至,关闭门窗,勿外出。陈。"

陈秀兰的值班记录,写到最后一天。

罗满仓把交班记录放回桌上。他本想找点退烧药,翻遍护士站,退烧药早被人拿空了,只剩半盒没拆封的碘伏和一卷纱布。他抓了碘伏,正要走,忽然看见护士站里侧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。

是合影。县医院外二科的合影,几十号人,前头蹲着的护士们穿着白大褂,笑成一团。照片底下有一行黄漆小字:2017年县医院外二科合影。

罗满仓凑近看了半天,在最边角上看见一个圆脸短头发的姑娘,挎着胳膊肘的袖章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他看着那张脸,总觉得像在哪儿见过——不是像,是熟,熟得他心里发堵。他伸手想摸摸照片,指尖碰到玻璃,凉的。他忽然想不起自己上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了。

楼下传来"哗啦"一声,像是有人踩碎了碎玻璃。罗满仓的手立刻攥住腰后的铁管,压低身子,贴着走廊墙根退到楼梯口。楼下黑沉沉的,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走,一步,一步,不紧不慢。

罗满仓屏住呼吸,贴着墙角。那脚步走到五楼拐角,停了。

停了几秒。然后,楼下传来一个声音,闷闷的,像是隔着水:"……陈秀兰,外二科……"

罗满仓的汗毛全立起来了。那声音,是他在楼下喊三娃的话——"陈秀兰,外二科"——被人学去,原封不动,一个字不差地,从楼下传了上来。

他腿肚子发紧,一步一步往后退,退到走廊尽头,推开一扇窗户,翻身跳下去——五楼,下面是绿化带,草垛厚。他落地滚了一圈,爬起来,头也不回地往断墙那边跑。跑到车跟前,他拉开驾驶室车门,握方向盘的手还在抖。

"叔!"三娃吓了一跳,"你咋了?摔着了?"

"没。"罗满仓发动车,踩油门,"走,回加油站。"

"俺三姐呢?"

"……医院没人。"罗满仓说,"你三姐不在那儿。"

三娃没再问。他低着头,抠了半天手指,才小声说:"叔,你说,俺三姐会不会也……让雾带走了?"

罗满仓张了张嘴,想说"不会",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他没法保证。他白天看的、夜里听的,到处都是让雾带走的人——站着的,走着的,嘴里重复着最后一句话的。他没法保证,这孩子的三姐还活着。

可他也没法让这孩子一个人扛这个。他想了想,说:"外面那些回声人,都是死人才变的。你三姐要是还活着,就不会站那儿重复她值班记录。你们家人,爱攥着一条线找,你三姐要是没了,你三姐也会把话递出来。"他说完自己都愣了——这话,是说他自己的:小满要是没了,小满也会把话递出来?

他握着方向盘,好半天没说话。

回到加油站,他把车停好,给三娃铺了个窝,自己靠着车头坐下。夜风冷,他缩了缩脖子,从兜里摸出那根烟,夹在耳朵上,没点。他望着县城方向,心里翻来覆去想的,全是那张合影上圆脸短头发的姑娘。

他总觉得见过她。

可他想不起在哪儿见过。

后半夜,三娃在车里翻了个身,烧又起来了,迷迷糊糊地说胡话。他说:"妈……俺二姐呢?俺二姐是不是也坐大巴?"罗满仓正要伸手试他的额头,三娃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,眼睛睁开了,烧得亮晶晶的,直勾勾看着他。

"叔,"三娃说,"俺想起来了。俺妈临死前跟俺说,俺二姐,叫罗小满。"他攥着罗满仓的手,攥得死紧,"就是广播里找的那个罗小满。"

罗满仓的手,僵在半空。广播里找的那个罗小满——走失九年,13岁,身穿白底蓝花上衣。他闺女。他死了活了都放不下那个名字。

三娃说完这句话,烧得又昏睡过去,手慢慢松开。罗满仓坐在驾驶座上,手还停在半空,半天没动。车窗外,广播塔的红灯一闪一闪,收音机里沙沙响了一声,那个女声忽然开口:"听众朋友,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潮起,请勿外出。我再念一遍寻人启事——罗小满,13岁,走失九年,身穿白底蓝花上衣。如有知其下落者,请来广播站找我。"

罗满仓猛地抬头。
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地鸣开始的那个时刻。她偏偏在这时候,念了一遍"罗小满"。他盯着收音机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,听见那句"请来广播站找我",又听见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他回话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个嘶哑的声音:"……我在这儿。"

收音机里,只剩沙沙声。

罗满仓把头埋进臂弯里,一夜没再抬起来。